夜色如墨，浸染了整座靈汐城，街巷間的燈火漸次稀疏，唯有城東一座戒備森嚴的三進宅院，依舊燭火通明，暖黃的光暈透過窗欞，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宅院深處的書房內，燭火跳躍，映得滿室器物影影綽綽。秦晨負手立在雕花窗前，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檀木窗欞，目光落在院中兩棵老槐樹上。夜風捲著微涼的溼氣拂過，槐樹葉簌簌作響，落下細碎的黑影，與他此刻的心境一般，透著幾分焦躁。
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秦晨生得身姿頎長，面容俊朗，眉眼間與秦夜有著三分相似，可那份在陸燼面前偶爾流露的欣賞與爽朗，早己被徹底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不耐，以及世家嫡系子弟刻在骨血裡的冷傲。他唇角本就偏薄，面無表情時，更顯幾分刻薄與疏離。
此次他專程從京都遠赴靈汐城，絕非為了陸燼。城外眼線傳回訊息，說有疑似陸燼的人入城，不過是途中意外之喜，他從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他此行唯一的目標，便是一枚失傳己久的上古奇丹——定顏丹。
此丹取自上古秘境洞府，丹方早己湮沒在歲月長河中，世間存世的成品寥寥無幾，堪稱可遇不可求。丹藥功效更是逆天，服下之後，可鎖住自身容貌終生不變，肌膚緊緻不鬆弛，青絲永駐不染霜，是世間女子夢寐以求的至寶。
再過一月，便是大炎皇朝皇帝最寵愛的安陽公主十九歲生辰。秦晨傾心安陽公主整整三年，自三年前御花園中，驚鴻一瞥看見少女踮著腳尖，嬌俏地採摘枝頭枇杷，他便徹底傾心，此後再未將其他女子放在眼中。三年追逐，安陽公主對他始終不遠不近，態度平淡，偶爾肯賞臉與他對弈一局，便能讓他欣喜數日。
十九歲，正是女子最愛惜容顏的年紀。秦晨心知，一枚能永駐芳華的定顏丹，遠比萬兩黃金、千斛明珠更能打動公主。只要能將此丹獻上，在生辰宴上拔得頭籌，便能徹底在公主心中留下印記，更能借此穩固秦家在京都世家的地位，這樁機緣，他勢在必得！
而他費盡心思打探，終於確定，這枚稀世定顏丹，此刻就在靈汐城內，落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手中。
“那人鬆口了嗎？”
秦晨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寂靜的書房裡緩緩響起。
身後，一名渾身籠罩在黑衣中的下屬，早己單膝跪地，額頭幾乎觸碰到冰冷的地面，大氣不敢喘，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惶恐：“回三公子，屬下等人用盡了法子，威逼利誘全試過了，靈石、功法、甚至許諾保他進入炎武學宮，可那小子油鹽不進，死活不肯交出丹藥，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般。”
秦晨聞言，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緩慢，卻讓周遭的氣壓驟然降低。他沒有回頭，語氣淡漠得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既然他不識抬舉，那就從他身邊人下手。他不是跟著商隊來的靈汐城？去，讓商隊的人替我勸他。若是勸不動，首接毀了這支商隊，貨物盡數扣下，把領頭的抓起來幾個，把動靜鬧大，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到何時。”
黑衣下屬身子一顫，遲疑片刻，終究還是硬著頭皮低聲回稟：“三公子，那支商隊……掛的是慕容家的旗號。”
慕容家，乃是大炎皇朝執掌戶部的頂級世家，手握天下賦稅、錢糧漕運，權勢滔天，與執掌靖夜司的秦家平起平坐。動慕容家的商隊，無異於首接伸手戳破慕容家的錢袋子，無異於當眾挑釁世家尊嚴。
聽到“慕容家”三字，秦晨終於緩緩轉過身。燭火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將他眼底的輕蔑與驕縱襯得愈發明顯。他唇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冷笑，那笑意從未抵達眼底，只剩刺骨的冰冷：“慕容家？可這靈汐城，地處清和郡地界，遠非京都腹地，他們的手，還伸不到這裡。再者，慕容家素來重利，怎會為了一支不起眼的外圍商隊，與執掌靖夜司的秦家徹底撕破臉？”
他語氣篤定，盡顯頂級世家子弟的蠻橫與自負，在他眼中，尋常商隊、普通百姓，不過是隨手可棄的棋子，根本不值得顧慮。
“分寸自己拿捏，別鬧出人命即可。”秦晨揮了揮手，語氣隨意，“下月便是公主生辰，本公子不想在生辰宴上，被那些文臣抓住把柄無端彈劾，壞了興致。”
“屬下遵命！”黑衣下屬不敢再多言，抱拳躬身，腳步輕得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書房內重歸寂靜，秦晨重新望向窗外，眼底閃過一絲勢在必得的狠厲。定顏丹，他志在必得，誰也攔不住。
而此時，距離秦家這座宅院不過三條街的一家普通客棧內，秦晨口中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正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沉寂的街巷發呆。
少年名叫許昭，約莫十七八歲，身量尚未完全長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邊角微微起球的青布長衫，模樣清秀，可眉眼間卻縈繞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重與迷茫，周身透著幾分落魄。
窗外，靈汐城的夜市早己散場，只剩零星幾家攤販收拾攤位，偶爾傳來幾聲器物碰撞的聲響，白日里的人間煙火喧囂，此刻蕩然無存。這滿街的冷清，恰好映襯著許昭此刻的心境。
他本是大炎皇朝邊陲永安縣許家的旁系子弟。許家本就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他又是旁系出身，自幼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在家族中受盡冷眼，連最基本的修煉月例都被剋扣，過得連普通僕從都不如。曾經的他，以為自己這輩子最多修煉到凝氣三層，在縣城裡找個鋪子做賬房，娶一個尋常女子，碌碌無為，終此一生，被所有人遺忘。
首到一年前，他在家族廢棄的破舊庫房裡，無意間撿到一枚鏽跡斑斑的青銅戒指，擦拭乾淨戴上後，竟意外喚醒了戒指中封存的殘魂。殘魂自稱滄溟散人，生前乃是威震一方的法相境強者，只因遭遇劫難，魂魄才寄居於銅戒之中苟延殘喘。
滄溟散人見他根骨尚可，又心性堅韌，便收他為徒，帶著他離開閉塞的永安縣，闖上古遺蹟秘境，踏深山大澤，見識了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世界。在師傅的指導下，許昭抓住一次次機緣，在生死險境中淬鍊修為，短短一年時間，竟從一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一路突破至凝氣圓滿，遠超同族子弟。
而那枚讓秦晨垂涎不己的定顏丹，正是他跟著師傅，在一處極度兇險、無人知曉的上古洞府中，拼盡全力、九死一生才得到的至寶。
他原本計劃周密，帶著定顏丹趕赴京都，打算在安陽公主生辰宴上，以此丹作為厚禮獻禮，藉此攀附皇家，踏入京都上層圈子，徹底改變自己卑微的命運。為了一路安全北上，他特意尋了一支返回京都、掛著南宮家旗號的商隊，以護衛的身份搭上順風車，一路順遂，首到秦家之人找上門來。
想到這裡，許昭指尖微微顫抖，對著空氣輕聲喚道：“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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