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靜靜聽完,指尖敲擊御案的動作驟然停下,殿內陷入片刻死寂,數息之後,他忽然低笑出聲,指著周德忠笑罵:“你個老東西,心思還是這般陰柔縝密,半點不輸當年。”話語間,雖有戲謔,卻藏著毫不掩飾的讚許與認可,“此事辦得隱秘些,便交由你全權處置,不得走漏半分風聲。”
周德忠連忙躬身領命,面上依舊是那副恭順溫吞的模樣,心底卻澄明如鏡。陛下心中,何嘗不是早己盤算好這一切?帝王自有帝王的威儀與體面,那些牽扯權謀算計、略顯陰柔的手段,不能從金口玉言中說出,而他周德忠的存在,便是替陛下說出這些不能言的話,做這些不能親自做的事,當好陛下的臺階與利刃。他能在波詭雲譎的後宮站穩腳跟,憑的便是該清醒時洞若觀火,該糊塗時緘默不言,永遠守好臣子的本分,不越雷池半步。
帝王的權謀佈局,悄然鋪開,而公主遇刺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遠比怡公主的鑾駕回宮速度更快,不過半個時辰,便透過各家安插在禁軍與靖夜司的眼線,火速傳至各大家族府邸,落入各家掌權者手中,京都的世家格局,瞬間暗流洶湧。
王府深處的書房內,燈火昏黃,氣氛肅穆。王家家主王景文端坐案前,他年近花甲,面容清癯,鬚髮皆白,一身儒衫襯得氣度不凡,唯有一雙眸子,銳利如鷹,盡顯清流領袖的威嚴與城府。他手中捏著墨跡未乾的密報,反覆看了數遍,紙上“公主遇刺,刺客刀銘沈家族紋”幾字,格外刺眼。王景文緩緩將密報摺好,置於案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寒徹骨髓,連書房內的燭火都似暗了幾分。沈千刑,你把持刑部多年,欺壓我王家門生無數,如今終於犯下大錯,撞上天大的簍子,這一次,我定要讓你再無翻身之機!
他抬手輕叩案几,喚來門外侍立的老僕,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即刻備車,去南宮府,請南宮家主過府一敘,就說,有關乎刑部、關乎家族興衰的要事,與他商議。”
與此同時,靖夜司總部摘星閣頂層,這裡是靖夜司最高掌權者的居所,俯瞰整個京都,夜風穿堂而過,帶著幾分凜冽寒意。陸燼一身玄色勁裝,單膝跪地,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靜,將今日炎武學宮偶遇公主、歸途遭遇刺殺、自己情急之下呼喊護駕的全過程,一五一十、毫無隱瞞地稟報完畢,連自己呼喊的措辭、當時的心境,都如實訴說,沒有半分誇大與隱瞞。
秦夜站在一旁,面色鐵青,雙拳攥得死死的,指節泛白,心中怒意翻湧。待陸燼話音落下,他再也按捺不住,轉身對著首位的秦無炎躬身行禮,語氣急切又憤懣:“叔父!沈家實在欺人太甚!此前在靈汐城,我們秦家己然做出讓步,與沈家達成默契,約定他們暫時不向陸燼動手,可他們竟言而無信,公然在京都皇城腳下,派刺客伏擊,這哪裡是針對陸燼,分明是不把我秦家放在眼裡,公然踐踏我秦家的顏面!”
秦無炎靠在紫檀木太師椅上,身姿慵懶,卻自帶一股懾人的威壓。他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扶手,節奏緩慢,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了許久,久到秦夜心中的怒意從沸點漸漸冷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如水,卻帶著千鈞之力:“沈家這般不守信用,確實該讓他們付出代價,給秦家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敲擊扶手的手指驟然停下,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但此事,不能由我秦家一家獨自出手。如今罪名是刺殺公主,乃是國事,並非秦家與沈家的私仇。國事,便要依國法,聯合百官世家共同處置。我即刻傳訊給你父親,讓他牽頭,聯絡王家與南宮家,王景文等這個打壓沈家的機會,己經等了十年,他絕不會錯過。三族聯手,沈家必敗。”
而此刻的沈府,正廳之內燈火通明,卻氣氛凝重,壓抑得讓人窒息。沈家族長沈千刑端坐主位,面色鐵青如鑄鐵,周身散發著常年執掌刑獄、斷案殺人養出的森冷肅殺之氣。他生得瘦長臉,顴骨高凸,眉骨深陷,眼神銳利如刀,此刻握著座椅扶手的手指,節節泛白,手背青筋暴起,盡顯心中的震怒與焦慮。
沈勝男站在廳中,依舊是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勁裝,腰懸窄刃首刀,身姿挺拔,面容比數月前更清瘦,可眼底的恨意與倔強,絲毫未減。她剛從外面趕回,衣襟上還沾著城外的風塵,便被急召至正廳。
“勝男,你太莽撞,太糊塗了!”沈千刑強壓著心頭的怒意,聲音低沉沙啞,一字一頓,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你才剛回京不久,京都如今的局勢波詭雲譎,世家博弈、皇權制衡,遠比你想象的複雜,你還未摸清底細,便貿然對陸燼動手。他如今己是靖夜司巡察使,背靠秦家,不是黑巖郡那個無依無靠的散修,你要殺他,可以等,可以佈局,可以選一個無人知曉的時機,可你偏偏選在公主鑾駕回宮的途中動手,如今事情牽扯到皇室公主,捅到了陛下跟前,我沈家徹底陷入被動,再無轉圜餘地!”
沈勝男抬起頭,眼神倔強冰冷,毫無悔意,語氣強硬地反駁:“我要殺的自始至終只有陸燼,從未想過傷及公主分毫。秦家本就將他視作棄子,隨時可以捨棄,更何況我手中握有他犯下的累累罪證,每一條都足以讓他死十次,我只需將證據遞上刑部大堂,殺他便是依法行事,何錯之有?我只是沒想到,他如此卑劣,竟會故意將公主牽扯進來,保全自身!”
沈千刑看著侄女被仇恨矇蔽的雙眼,心中又氣又痛,良久,終是沉沉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蒼老的聲音裡滿是疲憊與無力:“你啊,終究是被仇恨衝昏了頭腦,看不清這朝堂棋局的兇險。你說的沒錯,秦家是將陸燼視作棄子,可你要明白,在這權力棋局之中,棄子若是落在關鍵位置,便能扭轉乾坤,決定整盤棋的勝負。陸燼這一步,便是用棄子之身,將了我沈家一軍。秦家可以捨棄他的性命,卻絕不會容忍旁人踐踏秦家的臉面,你這一動手,不是殺陸燼,是給沈家憑空樹敵,引來三大家族的圍攻。”
他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語氣愈發沉重:“這一次,沈家怕是要付出慘痛的代價,才能平息這場風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