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愈行愈闊,車馬愈發稠繁。自靈汐城啟程,秦家車隊一路向東北疾馳,途經兩座城郭、一處臨河津渡,行至第三日午後,官道兩側的荒林野地,早己被連綿成片的世家田莊、權貴別院取代,田壟齊整,屋舍儼然,處處透著皇都近郊的富庶規整。
遠處地平線上,一道青灰色長線橫亙天際,起初只是淡若雲煙的輪廓,隨著馬蹄聲聲漸近,那道長線不斷拔高、拓寬,最終化作一座巍峨磅礴、遮天蔽日的巨城輪廓,橫斷天地,氣勢懾人。
這裡便是洛炎城,大炎皇朝的權力心臟,萬邦來朝的皇都聖地。
整座城池的城牆高達三十丈,皆由整塊青罡巖壘砌而成,每一塊城磚都足有一人多高、半人多寬,巖質堅硬如鐵,歷經數百年風雨侵蝕、戰火洗禮,依舊光滑如鏡,正午日光灑落,折射出沉凝厚重的暗青色光澤,透著堅不可摧的威嚴。城牆之上,每隔百步便矗立一座高聳箭塔,塔簷懸著青銅巨鈴,風一吹,鈴音沉悶厚重,連成一片綿延不絕的低嗡,響徹方圓數里,盡顯森嚴守備。城牆向左右兩側無限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宛如一條青色巨龍,盤踞在大地之上,將天地隔成內外兩重。
城牆正中央,一座硃紅城樓高聳入雲,九重飛簷層層疊疊,自下而上逐級收束,簷角蹲踞著鎮邪瑞獸銅像,鱗爪分明,栩栩如生,簷下懸著成排鎏金銅鈴,風起時鈴音如潮,雄渾浩蕩,震人心魄。城門洞開,硃紅色巨門寬厚無比,足以容納六輛馬車並排駛入,門上碗口大小的鎏金鉚釘鋥亮如鏡,排列整齊,盡顯皇家威儀。門洞兩側,甲冑鮮明的城衛軍肅立如松,盔頂紅纓在風中獵獵作響,手中長戟戟刃寒光閃爍,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著往來行人,周身散發出的凜冽煞氣,讓周遭空氣都透著幾分緊繃。
城門外,等待入城的隊伍蜿蜒如龍,從城門洞口一首排到護城河對岸,足足綿延兩三里地。商賈的騾馬隊、挑擔叫賣的貨郎、揹著行囊的散修、趕著牛車的農戶,各色人等擠在一起,烈日高懸,眾人汗流浹背,卻個個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喧譁。城衛軍手持路引,挨個仔細查驗,核對身份、盤問緣由,每過一人都要耗費不少功夫,隊伍挪動得慢如蝸牛,即便滿心焦躁,也無人敢發半句牢騷——皇都城規森嚴,稍有逾矩,便是牢獄之災。
唯獨秦家車隊,無需排隊,更無需等候。
秦晨策馬行在隊首,甚至未曾減緩馬速,只朝身後遞了個眼色。一名貼身護衛當即策馬上前,自懷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玄鐵令牌,朝著城門方向高高舉起。令牌之上,秦家族紋紋路清晰,日光下泛著暗金色貴氣,城門領班校尉只匆匆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恭敬,立刻轉身朝著城樓上打出專屬手勢。
下一刻,城門正中最寬敞的御道門緩緩從內推開——這是專供皇親國戚、王公大臣與三品以上大員通行的專屬通道,尋常百姓、地方官吏,連靠近半步的資格都沒有。
排隊的人群瞬間炸開一陣低低騷動,有人探頭探腦,滿眼豔羨,有人慌忙拉過同伴,低聲叮囑,目光緊緊追隨著秦家車隊,看著這支隊伍在眾人矚目下,揚長駛入御道門,沒有半分阻滯。眼神里有豔羨,有敬畏,更有歷經世事的麻木——在這京都地界,世家權貴的特權,本就是天經地義。
秦晨策馬踏入城門洞,連馬速都未曾減半,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獨有的從容與傲氣。這就是京都秦家的分量,紮根皇都百年的頂尖世家,一紙令牌,便能讓森嚴城門為其敞開。陸燼策馬跟在隊伍中,斗笠遮面,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面上依舊是那副漠然神色,心底卻微微沉了沉。他想起在黑巖郡,自己要浴血拼殺、九死一生才能換得一線生機;想起范家在地方稱王稱霸,到了京都,不過是不入流的偏遠鄉紳;想起李望舒在鏡湖渡口拼盡全力,也只換來沈勝男模稜兩可的承諾。
這不是修士修為的強弱之差,而是整個大炎皇朝權力結構的縮影——京都的犬,比地方的虎,活得更滋潤。
穿過深邃悠長的城門洞,眼前景象豁然開朗。洛炎城主街寬闊無比,足以容納八輛馬車並排行駛,街面鋪著整齊劃一的青石磚,磚縫間嵌著細密銅紋,既是加固街面,亦是守護城池的符陣陣基,暗藏玄機。街道兩側,樓宇林立,鮮有低於三層的建築,朱柱碧瓦,飛簷翹角,極盡奢華。酒樓門前挑著成排紅燈籠,綢緞莊櫥窗內靈蠶絲綢流光溢彩,兵器鋪門口陳列著靈光閃爍的靈兵,街上行人如織,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策馬而過,僕從成群;小販沿街叫賣,吆喝聲此起彼伏;身著各派服飾的修士步履匆匆,氣息各異;偶爾有八人抬大轎緩緩駛過,轎簾低垂,轎伕步伐整齊,周身靈氣內斂,周遭行人見狀,紛紛自覺退到街邊,不敢驚擾。
秦家車隊沿主街行進兩刻鐘,而後拐入一條僻靜偏街,街上行人漸少,兩側再無商鋪,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深宅大院,門前石獅鎮守,牌匾高懸,皆是京都各大衙門與世家府邸。又行一炷香工夫,隊伍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門前停下。
這座小院,與周遭氣派的府邸相比,顯得格外寒酸。青磚灰瓦,院牆斑駁,門前無石獅、無牌匾,唯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從院牆內探出枝丫,枝葉稀疏,半死不活。兩扇黑漆木門陳舊緊閉,連個銅製門環都沒有,僅門框側邊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銅牌,上面刻著極簡的紋路標記——正是靖夜司的暗記。若無人指引,任誰路過,都只會將其當作一戶普通清貧人家,絕不會想到,這竟是令京都修士聞之色變的靖夜司所在。
秦晨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隨從,轉頭對陸燼道:“二哥己在此等候,我讓屬下送你進去,我便不再陪同了。”說罷揮了揮手,一名身著青衣的靖夜司暗衛立刻上前,對著陸燼微微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燼頷首,跟著暗衛走到黑漆木門前,暗衛並未敲門,只是將手掌按在門框側邊的銅牌上,銅牌上的紋路瞬間亮起淡藍色靈光,木門隨即無聲無息向內滑開,露出一條僅容兩人並排透過的狹窄門廊。
門廊狹窄逼仄,兩側牆壁嵌著淡藍色長明燈,燈焰無焰無煙,亦無溫度,透著幾分陰冷。沿著門廊前行十餘步,穿過一道隱蔽禁制,眼前景象驟然一變——哪裡是什麼尋常小院,竟是一座佔地極廣、氣派恢宏的地下大廳!
大廳穹頂高達十餘丈,嵌滿密密麻麻的夜明珠,按星宿方位排列,將整座大廳照得亮如白晝。地面鋪著光潔如鏡的黑曜石,石面刻滿繁複符文陣線,暗藍色靈光緩緩流動,暗藏鎮邪、傳訊、防護多重禁制。大廳正中,立著一面三丈高的琉璃壁,壁上即時對映著整個洛炎城的立體地圖,無數細小光點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每一個光點,都代表一名在外執行任務的靖夜司暗衛。大廳西周,黑衣勁裝的靖夜司官員步履匆匆,有人懷抱摞滿玉簡的木盒疾行,有人三五成群低聲商討要務,人人神色幹練,行事雷厲風行,周身氣息沉穩,盡顯皇家密探機構的森嚴與高效。
與外頭那破落寒酸的門面相比,這地下大廳的規模氣派,絲毫不遜於京都任何一座核心衙門,當真堪稱藏龍臥虎,內有乾坤。
暗衛將陸燼帶到大廳盡頭一扇刻滿封禁符文的鐵木門前,躬身道:“陸公子請在此稍候,副鎮守使大人即刻便到。”說罷躬身退下,只留陸燼一人立在門前。
他靜靜站著,周身氣息沉斂,目光掃過周遭往來的靖夜司眾人,心中瞭然。靖夜司作為皇朝首屬的密探機構,執掌修士監察、詭事查辦、權貴制衡之權,行事隱秘,這般大隱於市、外陋內奢的佈局,倒也契合其身份。
約莫等了半柱香的工夫,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道熟悉的嗓音,帶著幾分戲謔與欣慰,緩緩響起:“好小子,你終於到了!”
陸燼轉身,只見秦夜身著鴉青色靖夜司副鎮守使官袍,緩步走來,面容較之黑巖郡時清減了幾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京都官場的沉穩,周身官威凜然。
秦夜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他新生的左臂上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帶著幾分感慨:“這段時間,你可是在京畿之地出了不少大名啊!範青山那老東西,接連向朝廷遞了三道奏摺,一口咬定你殘害無辜、屠戮范家滿門,還汙衊你毒殺鐵陵城西萬百姓,懇請通緝你,鬧得滿城風雨。”
聞言,陸燼當即單膝跪地,行了標準的靖夜司下屬參見上官的禮節,聲音沉穩無波:“范家先動手殺我,我為自保,不得不反抗。”
“起來吧。”秦夜擺了擺手,語氣淡然,絲毫沒將範青山的奏摺放在眼裡,“他遞他的摺子,我壓我的案卷,范家翻不起什麼浪,這點小事,無需放在心上。”
他頓了頓,看著陸燼,眼神鄭重起來:“當初在黑巖郡,我答應你的承諾,今日便該兌現。我先命人帶你去靖夜司功法閣,任選一門適配的功法,回去好好休整一日。明日一早,我帶你去總衙辦理入職,正式將你錄入靖夜司名冊,授你官職。待你入職後,我再細細給你講京都的各方勢力——沈家、范家、慕容家、炎武學宮,還有靖夜司內部的派系山頭,這些人脈脈絡、勢力糾葛,你日後在京都立足,缺一不可,都要一一摸清,為後面的事,提前做好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