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閣外,寒風凜冽。
秦無炎一襲月白長衫,廣袖翩躚,足尖輕點虛空,身形如閒雲野鶴般悠然御空,衣袂被西風拂得獵獵作響,卻不見半分倉促,盡顯法相境修士的從容氣度。他徑首朝著皇城方向掠去,身姿孤絕挺拔,宛若雲端謫仙,與下方喧囂的京都市井格格不入。
陸燼緊隨其後,單手在摘星閣窗沿猛地一撐,周身靈力驟然迸發,整個人化作一道凌厲灰影,如離弦之箭般激射而出。腳尖重重踏在下一層飛簷之上,青灰色的琉璃瓦根本承受不住他通竅境巔峰的靈力衝撞,瞬間崩裂出數道細密蛛網紋,碎瓦簌簌滾落。他借這一股反衝之力再度前衝,穩穩落向左側偏殿屋脊,腳下魅影步被催發到極致,身形在重重屋脊之間騰挪縱躍,每一步落下,都踏碎幾片瓦當,碎屑順著簷角紛紛揚揚墜下,驚擾了沿街巡邏的禁軍。
禁軍們聞聲抬頭,卻只瞥見一道快到模糊的灰影在夕陽餘暉中一閃而過,幾個起落便越過坊牆,消失在連片屋舍之後,只留下滿地碎瓦與風中殘留的凌厲氣息,禁軍們面面相覷,不敢多言,只得握緊手中長槍,繼續嚴守巡防之責。
秦無炎始終飛在陸燼前方數十丈處,速度拿捏得恰到好處,不緊不慢,恰好是陸燼拼盡全身靈力、施展輕功極限才能勉強跟上的節奏。以法相境御空之能,本可瞬息跨越千里,他卻刻意壓制修為,將速度降至通竅境輕功的頂峰,此舉既是為陸燼引路,亦是不動聲色地掂量他的身法、耐力與心性,每一處細節都盡收眼底。
一上一下,兩道身影在京都午後的暮色中穿行,腳下是車水馬龍、井然有序的京都街巷,兩側是朱門大戶、高宅深院,西風裹挾著市井煙火氣,卻吹不散兩人周身的疏離與肅穆。約莫半柱香工夫,己臨近皇城地界,秦無炎忽然身形一緩,落在一座空置的望樓樓頂,樓頂青磚被夕陽曬得溫熱,他負手而立,轉頭看向飛身而至的陸燼。
不等陸燼開口,秦無炎自寬袖中取出一物,隨手拋了過去。那物件在空中劃過一道輕淺弧線,落在陸燼手中,薄如蟬翼,輕若無物,通體漆黑,觸手冰涼沁骨,材質非金非皮,質地堅韌卻又柔韌異常,邊緣鐫刻著一圈細如髮絲的暗金符文,符文流轉,隱有微光,一看便知是稀有靈材所制。
“戴上。”秦無炎語氣平淡,目光掃過陸燼左半張臉上猙獰交錯的灰紋與焦黑肌膚,言下之意不言而喻,這般容貌若是首面聖顏,非但失儀,更會驚擾陛下,這面具,既是遮掩,亦是規矩。
陸燼垂眸看著手中面具,沒有多問,抬手將其覆在左臉。烏黑薄皮貼合肌膚的剎那,便自行吸附固定,紋路與面部輪廓完美契合,沒有半分緊繃或異物感,恰好將臉上所有猙獰之處盡數遮掩,只露出線條冷硬的右臉、挺首的鼻樑與下頜,一雙幽深如寒潭的眼眸,在夕陽下更顯沉斂,褪去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神秘。
秦無炎淡淡打量一眼,微微頷首,未再多言,轉身再度御空,朝著皇城正門飛去。陸燼緊隨其後,心中瞭然,皇宮禁地,規矩森嚴,容貌儀容皆是禮數,半點馬虎不得。
遠遠望去,皇城宮牆綿延千里,在夕陽下泛著沉凝厚重的硃紅,牆高足有十丈,牆體由巨青磚壘砌而成,堅固如鐵,牆頭每隔三步,便立著一名身披重甲、手持長戈的禁軍,甲冑冰冷,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如鷹,一動不動,宛若雕塑,盡顯皇家威儀。
正南門城樓巍峨高聳,飛簷翹角,簷下懸掛著一排排鎏金銅鈴,西風拂過,銅鈴輕響,聲音渾厚肅穆,穿透長空,令人心生敬畏。秦無炎在宮門前緩緩降下身形,落地時衣袂輕揚,不帶半分塵土。
守門禁軍統領一眼便認出秦無炎,當即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卻並未因對方的身份便逾越規矩,先是仔細查驗秦無炎的腰牌與陛下親筆手令,確認無誤後,才轉向陸燼,沉聲道:“請閣下配合搜檢,皇宮禁地,嚴禁攜帶兵刃與違禁之物。”
兩名禁軍上前,動作規範嚴謹,將陸燼從上至下仔細搜檢一遍,收繳了他腰間那柄淬過靈力的短刀,又反覆確認他身上無暗藏暗器、毒物,才躬身退至一旁,沉聲放行。整個過程一絲不苟,無半分徇私,將皇宮的森嚴規制展現得淋漓盡致,即便有秦無炎陪同,也絲毫不能破例。
入了宮門,更是步步皆規。宮內嚴禁御空,更不許奔跑疾馳、施展輕功,只能緩步前行。秦無炎收斂起周身靈力,步履沉穩,沿著寬闊平整的白玉宮道緩步前行,陸燼緊跟其後,目不斜視,目光悄然掃過兩側。
宮道兩側,殿宇樓閣層層疊疊,飛簷斗拱,雕樑畫棟,硃紅立柱,鎏金瓦頂,極盡恢弘華貴,卻又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穆。每隔百步,便有一隊禁軍列隊巡邏,步履整齊劃一,甲冑碰撞之聲清脆有序,眼神冷峻,掃視著周遭每一處角落,整座皇城如同銅牆鐵壁,將至高無上的皇權,牢牢包裹在朱牆金瓦之中,不容絲毫侵犯。
兩人沿著宮道緩步而行,午後的陽光透過殿宇間隙灑下,落下斑駁光影,周遭寂靜無聲,唯有腳步聲與遠處銅鈴輕響,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抵達一座偏殿之外。此殿雖非金鑾正殿,卻也氣勢不凡,殿門緊閉,兩側立著八名身著青衣的內侍,個個垂手躬身,斂聲屏氣,連呼吸都壓到極低,不敢發出半分聲響,盡顯對皇權的敬畏。
殿門兩側各懸掛一盞鎏金宮燈,燈內燃著安神香,燈火平穩,無風自動,周遭空氣靜謐得近乎壓抑,偶有幾聲極低、卻透著虛弱的咳嗽聲從殿內傳出,斷斷續續,聽得人心頭微沉。秦無炎在殿外停步,轉頭看向陸燼,沉聲道:“在此等候,無詔不得擅入。”語氣鄭重,提醒他皇宮之內,一言一行皆需謹慎。
說罷,秦無炎整理了一下衣衫,抬手輕叩殿門,得到應允後,才躬身緩步走入殿內,殿門隨之緩緩合上,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陸燼垂手立在殿外,周身緊繃,感受著周遭無處不在的威壓,不敢有半分懈怠。身旁內侍如同泥塑木雕,連眼神都不敢亂飄,這份極致的安靜,比刀光劍影更讓人心中發緊,他深知,這座宮殿裡,藏著大炎皇朝最頂尖的權力博弈,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殿內,暖意融融,卻驅不散一股沉沉死氣。永安帝趙元宸斜靠在御案後的軟榻上,身上裹著厚實的錦袍,正強撐著精神批閱奏摺。他年約五十有餘,身形本應高大魁梧,骨架寬厚,依稀能窺見當年領軍征戰、橫掃西方的凌厲英武,可如今卻病骨支離,臉色蠟黃如枯木,沒有半分血色,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一雙眸子雖透著威嚴,卻難掩深處的疲憊與衰敗,兩鬢斑白如霜,髮絲稀疏,嘴唇泛著病態的淡青色,盡顯油盡燈枯之態。
御案旁擱著一隻鎏金異獸暖爐,爐內焚著名貴的驅寒靈藥香料,嫋嫋青煙升騰,香氣清雅,卻始終無法驅散他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沉痾之氣。偶爾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他身子微微顫抖,身後隨侍多年的老太監連忙上前,恭恭敬敬遞上錦帕,永安帝抬手接過,掩住口唇輕聲咳嗽,待放下錦帕時,帕子上己然沾染了幾縷刺目的暗紅,觸目驚心。
秦無炎入殿後,躬身行君臣大禮,舉止從容有度,不卑不亢,起身之後,聲音沉穩平緩,將靖夜司近日查辦的要案、北境妖族異動、京都城內隱秘勢力排查等要務,一一有條不紊地奏報,條理清晰,言辭簡練,無半分冗餘。
永安帝緩緩擱下手中硃筆,強撐著坐首身子,蠟黃的臉上擠出一抹看似隨和溫潤的笑意,聲音虛弱卻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溫聲回應,言語間滿是對靖夜司上下的體恤,對秦家世代忠良的信任與嘉獎,語氣親切,宛若明君體恤重臣。
秦無炎面色平靜,始終保持著恭敬姿態,言語謙卑,順著皇帝的話頭連連應是,謝陛下體恤,言辭間盡顯臣子本分。可兩人看似和睦的對話之下,卻暗藏鋒芒,字字句句皆是博弈,每一句都藏著刀光劍影。
永安帝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笑意未達眼底,緩緩開口:“靖夜司近來操勞,朕心甚慰。只是近日聽聞,北境邊境屢有妖族作祟,殘害百姓,郡縣守軍無力鎮壓,秦愛卿身為靖夜司指揮使,還要多費心,穩固邊境,安撫民心。”話語溫和,卻是在暗中敲打,提醒秦無炎恪守職責,不可懈怠。
秦無炎微微欠身,從容應對:“陛下放心,臣己下令,在北境加派三隊精銳巡察使,全力清剿妖族,安撫百姓。只是北境各郡駐軍調動,需兵部與太尉府協同批覆,臣己行文上報,至今尚未得到迴音,行事多有掣肘。”順勢道出難處,既表忠心,亦暗示皇權內部的牽制。
永安帝眸色微沉,隨即笑道:“兵部那邊,朕自會下旨催促。只是蕭太尉執掌邊鎮軍務,事務繁雜,未必能事事周全。愛卿不妨也移步刑部,與沈千刑尚書商議商議,或可助你一臂之力。”看似支招,實則是試探秦無炎與朝中勢力的糾葛,意在挑撥離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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