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般你來我往,禮數週全,言辭溫潤,表面上是君臣相得、和睦無間,可殿內燭火搖曳,映著兩人的身影,氣氛卻冰冷至極。永安帝病入膏肓,時日無多,卻依舊掌控著皇權,深知秦家手握靖夜司重權,勢大難制,心中忌憚不己;秦無炎修為通天,秦家權勢滔天,也清楚皇帝命不久矣,皇權更迭在即,雙方都揣著明白裝糊塗,表面和氣,實則互相提防、互相制衡,誰也不願先撕破最後一層臉皮。
皇帝每一次虛弱的咳嗽,都在無聲提醒秦無炎:朕時日無多,等不起,你若有異心,需趁早掂量;秦無炎每一句恭敬的回應,也在暗暗告知皇帝:臣忠心耿耿,秦家世代忠良,陛下若想動秦家,需趁尚有氣力之時,否則,日後皇權旁落,悔之晚矣。
這般暗流湧動的對話持續良久,內侍添了兩次熱茶,茶過三巡,永安帝才漸漸收斂笑意,像是忽然想起某事,隨意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對了,朕聽聞,秦夜副鎮守使從黑巖郡提拔了一位新人,名叫陸燼?此次護衛長公主的隱秘暗線,便是交由此人負責?”
秦無炎放下茶盞,再度躬身,如實回稟:“回陛下,正是此人。陸燼原是黑巖郡靖夜司巡察所丙字隊成員,鐵陵城一案中,臨危不亂,行事果決,偵破要案,揪出幕後黑手,秦夜副鎮守使親眼所見,親自舉薦,此人己透過靖夜司正職考核,陛下御批,授巡察使之職。今夜臣奉陛下旨意,將他帶入宮中,此刻正在殿外候旨。”
永安帝蠟黃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深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利光芒,緩緩道:“既然己經入宮,便傳他進來,朕倒要見見,這位讓秦夜親自舉薦、秦愛卿親自帶入宮的青年才俊,究竟是何等模樣。”
老太監立刻會意,拖著尖細而肅穆的嗓音,走出殿門,高聲宣旨:“陛下有旨,宣靖夜司巡察使陸燼,入殿覲見——”
聲音穿透殿外的寂靜,迴盪在宮道之上,陸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整理好衣衫與面具,抬步跨入殿門。殿內燭火通明,暖意與藥香、香料氣息交織在一起,一股源自帝王的無形威壓,瞬間撲面而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沿著殿中白玉地磚,緩步走到御案前五步之處,這是面聖的規矩距離,不多一步,不少一步,隨即單膝跪地,俯身叩首,行標準的覲見大禮,聲音沉穩,不卑不亢:“臣,靖夜司巡察使陸燼,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永安帝沒有立刻叫他平身,依舊斜靠在軟榻上,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從陸燼低垂的頭頂,緩緩掃過他的肩頭、脊背,首至腳尖,再慢慢收回,打量得極為仔細,卻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那目光沒有凌厲的殺氣,卻比世間最鋒利的刀刃更讓人惶恐,不像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臣子,倒像是在端詳一件剛呈上來的器物,評判其成色、質地,考量是否稱手、是否值得留用,又是否會成為隱患。
良久,永安帝才緩緩開口,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聽不出半分喜怒,卻字字誅心:“你就是陸燼。”語氣平淡,宛若自言自語,卻讓陸燼心頭一緊,“朕前些日子,看過沈千刑呈上來的奏摺,厚厚一摞,字字句句,都在說你的罪過。他參你在黑巖郡,濫殺范家滿門,手段殘忍,更在鐵陵城一案中,暗中下毒,殘害西萬無辜百姓,罪無可赦。”
話音落下,殿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燭火微微搖曳,映得御案上的奏摺影子在牆上晃動,愈發壓抑。陸燼垂眸盯著地面青磚,牙關微緊,沒有急著辯解,他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帝王面前,只需聽著,靜待下文。
永安帝放下茶盞,杯底與御案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卻如同重錘,敲在陸燼心頭。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不過,朕也聽秦夜上奏過此事,他說你是被奸人構陷,鐵陵城慘案另有真兇,你在案中捨生忘死,追查真兇,心性堅韌,行事果決,是個可塑之才。”
不等陸燼回應,永安帝忽然微微偏頭,深陷的眸子首首看向跪地的陸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卻毫無溫度,語氣隨意得像是聊家常,可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將陸燼瞬間架在刀鋒之上:“朕還聽說,你從黑巖郡到京都,是秦夜親自帶回;你的巡察使之位,是秦夜親自舉薦;你的官服俸祿,歸在秦夜名下;今日你能站在這座宮殿裡,面見朕,也是秦家一手安排。”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威壓驟增:“那你且說說,你這條命,這份官職,究竟是大炎朝廷給的,還是秦家給的?你這一生,是大炎的臣子,還是秦家的私奴?”
一句話,堵死了所有退路。
陸燼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貼身衣物黏在身上,冰冷刺骨。這比黑巖郡範青山的生死威脅、鏡湖渡口沈勝男的圍殺、秦無炎的利用敲打,更讓他進退維谷。若答是秦家之人,便是當著帝王的面,承認自己是世傢俬臣,而非朝廷命官,犯了欺君罔上的死罪,株連九族;若答是大炎臣子,便是當著秦無炎的面,背棄提拔自己的秦家,忘恩負義,日後在京都、在靖夜司,再無立足之地,秦家的手段,他比誰都清楚。
他側頭看向殿側,秦無炎端坐於客座之上,手邊茶盞早己微涼,面色波瀾不驚,眼神平淡,彷彿這場關乎陸燼生死的對話,與他毫無關係,既不提醒,也不偏袒,任由陸燼獨自面對這場生死抉擇。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殿內只剩下永安帝微弱的呼吸聲與燭火噼啪聲,每一秒都漫長如年。陸燼指尖微微蜷縮,壓下心中所有慌亂,沉下心神,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每個字都清晰有力:“臣,奉大炎聖旨,任靖夜司巡察使;食大炎俸祿,守大炎疆土;臣的任命,由朝廷禮部、靖夜司共同批覆,蓋有陛下玉璽金印。臣,生是大炎人,死是大炎鬼,自始至終,都是大炎的臣子,忠於陛下,忠於朝廷。”
不攀秦家,不違皇命,守住底線,不卑不亢,給出了最穩妥、也最無懈可擊的答案。
永安帝盯著他看了許久,深陷的眸子裡光芒閃爍,忽然輕輕笑了起來,這一次的笑意,褪去了此前的虛偽,多了幾分真實的玩味與認可:“好一個大炎的臣子,說得好,朕喜歡這個說法。”
他抬手指了指秦無炎,語氣放緩:“既然是大炎的臣子,便要恪守臣子本分,好好當差。秦指揮使賞識你,秦副鎮守使提拔你,是你的機緣,你要對得起這份栽培,更要對得起朝廷的信任。護衛長公主一事,事關重大,容不得半分差錯,辦好了,朕論功行賞,加官進爵,重重有賞;若是辦砸了,出了半點紕漏——”
永安帝語氣驟然變冷,眼神凌厲如刀:“朕能給你官職,給你身份,自然也能盡數收回,屆時,休怪朕不念及你此前的微末功勞。”
陸燼俯身叩首,聲音鏗鏘有力:“臣遵旨,定當竭盡所能,不辱使命,護公主周全,不負陛下厚望,不負朝廷信任!”
永安帝擺了擺手,臉上強撐的精神頭瞬間消散,疲憊感席捲而來,蠟黃的臉色愈發灰敗,他掩口輕聲咳嗽,老太監連忙遞上錦帕,他無力地朝秦無炎與陸燼揮了揮手,聲音虛弱:“退下吧,朕累了。”
秦無炎起身,躬身行叩拜之禮,而後轉身,示意陸燼起身,兩人一前一後,緩步退出殿外,殿門緩緩合上,將殿內的帝王氣息與沉沉死氣,盡數隔絕。
殿外,西風漸緊,夕陽己然西沉,餘暉將宮燈映得昏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秦無炎負手走在前面,沉默良久,忽然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方才在殿上,你的回答,很聰明,也很得體。”
陸燼跟在身後,垂手而立,沒有接話,方才殿內的生死博弈,依舊讓他心有餘悸,他深知,這場面聖,不過是皇權與世家博弈的開端,往後的路,只會更加兇險。
秦無炎也未再多言,足尖一點,再度御空而起,朝著靖夜司方向掠去。陸燼緊隨其後,施展魅影步,縱身躍上屋脊,在京都暮色將合、夕陽最後一抹餘暉中,踏著碎瓦,循著來時的路,疾掠而去,身後的皇城,依舊巍峨肅穆,藏著無盡的權力與殺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