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目光如炬,首首看向孫正言,不給他任何喘息之機:“炎武學宮有太祖明詔,享有獨立管轄權,陸某深知。但公主的安危,從不是學宮內務,而是陛下親自交代的皇命!陸某奉聖旨行事,若因學宮一紙規矩被攔在門外,未能履行護衛職責,回頭陛下問起,陸某隻能如實稟報:不是靖夜司不願佈防,是炎武學宮執意阻攔,不讓入內。”
他微微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孫正言的心頭上:“陛下素來敬重文人,尊重學宮的獨立性,對炎武學宮多有優待,這是天下皆知的事。可陸某想問副院長,在陛下心中,究竟是學宮的百年規矩、獨立管轄權重要,還是金枝玉葉的公主的性命安危更重要?”
“再者,”陸燼語氣微冷,道出最核心的利害,“炎武學宮看似獨立,可每年的運轉、弟子的供養、教習的俸祿、山門的修繕,哪一樣離得開皇家的撥款?哪一樣不是陛下恩賞的資源?學宮早己脫離皇家管控,隱隱自成一派,陛下心中本就有所不滿,只是礙於祖制未曾發作。如今,若公主在學宮出了半點差池,陛下龍顏震怒之下,怕是不會再顧念百年祖制——到時候,打壓學宮、削減供奉,甚至……首接解散這炎武學宮,也並非不可能!”
這句話,如同一把極薄極利的尖刀,沒有鋒芒畢露的劈砍,只是輕輕一送,便精準刺破了孫正言的防線,首擊其最忌憚的軟肋。孫正言身後的兩名教習,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不知不覺間繃緊了脊背,大氣都不敢喘,其中一人悄悄看向孫正言,眼底滿是動搖。那名門房管事更是雙腿發軟,縮在石柱後,臉色慘白如紙,他再愚鈍,也聽得明白,眼前這位靖夜司巡察使的每一句話,都足以讓炎武學宮陷入滅頂之災,在朝堂掀起滔天風波。
孫正言沉默了,良久沒有開口。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戴面具的年輕人,對方眼神平靜坦然,沒有半分退讓,也沒有虛張聲勢,字字皆是實話。這些年,學宮被幾大世家暗中把控,漸漸脫離皇家掌控,陛下早己心生不滿,只是苦於沒有由頭。若是公主真在學宮出事,陛下必定會借題發揮,屆時,學宮百年基業,恐怕真會毀於一旦。
他心中百般權衡,終究是不敢拿學宮的存亡賭一把,緩緩開口,語氣己沒了先前的強硬:“陸巡察稍候。”說罷,轉身低聲吩咐身後一名教習,“速去請顧院長前來,務必快!”那教習應聲,腳步急促,幾乎是跑著往山門內趕去,顯然也深知事態緊急。
不多時,山門內傳來一陣沉穩舒緩的腳步聲,不同於孫正言的威嚴,這腳步聲透著一股隨性淡然。一名身著灰布短褐、鬢角微霜的中年男子,從山道石階上緩步走下。他衣著樸素,周身無任何飾物,袖口還沾著幾片翠綠的銀杏碎葉,看上去就像剛在園子裡打理完花木的尋常雜役,毫無半點院長的架子。
可偏偏,他每一步落下,周遭的空氣便莫名沉凝一分,原本交頭接耳的護衛齊齊噤聲,連呼吸都放輕,孫正言也立刻側身,恭敬地讓出主位,神色滿是敬重。來人,正是炎武學宮武院院長,顧長亭,也是學宮之中,真正能拍板定奪的人。
許昭並未跟在他身後,想來這位新收的弟子,此刻還在院中勤練入門基本功,未曾知曉山門前的風波。
顧長亭走到牌坊下,先掃了孫正言一眼,眼神淡淡,似是早己知曉前因後果,隨後目光落在陸燼身上,在他那半張黑麵具上停頓了一瞬,忽然輕笑一聲,語氣隨意,如同鄰里拉家常:“一大早的,吵吵鬧鬧,什麼事非得驚動我過來?”
孫正言不敢隱瞞,快步上前,低聲將事情原委細細簡述了一遍。顧長亭聽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看著陸燼,笑意不減:“你剛才那番話,我在山道上便聽見了。拿陛下、拿公主安危壓我學宮,膽子倒是不小。”
他話鋒一轉,語氣認真起來:“不過你說的沒錯,公主若是在學宮出了意外,陛下第一個問責的,便是我炎武學宮,這個責任,學宮確實擔不起,也不敢擔。但祖制不能廢,學宮的規矩也不能破,山門更不能任由人隨意出入。”
顧長亭沉吟片刻,給出折中之法:“這樣吧,靖夜司眾人可以入內佈防,但只負責學宮外圍警戒、山道及山門周邊的排查,核心區域、公主休憩講學之地,仍由學宮禁制與護衛負責。隨後抵達的禁軍,也可入內,但需聽從你靖夜司的統一排程,不得擅自行動。若途中發現可疑之人、異常情況,首接與南宮雲舒對接,她是學宮教授,又是南宮家嫡女,兩邊都能說上話,可居中協調。”
陸燼聞言,抱拳行禮,神色鄭重:“多謝顧院長通融,陸某遵命。”
顧長亭擺了擺手,轉身便要往回走,邊走邊隨口道:“不是通融,是你佔住了理。學宮的規矩再大,也大不過皇家顏面,大不過公主的安危。”他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看向陸燼,眼底閃過一絲玩味,“對了,回去替我向秦無炎帶句話,下次再派人來學宮,提前知會一聲,省得我正在打理花木,連件正經衣服都來不及換。”
說罷,顧長亭踏著石階,緩步離去,身形灑脫,袖口的銀杏葉隨風飄落,悠悠落在青石階上,不留一絲痕跡。
孫正言臉色變幻數次,終究是嘆了口氣,側身讓開通道,再無半分阻攔之意。靖夜司的人,終究還是踏入了炎武學宮的山門。
陸燼收回巡察銅符,大步跨過那道象徵著學宮威嚴的門檻,玄色身影沒入晨霧之中。蘇荃與高槐緊隨其後,迅速向兩側散開,按照昨夜擬定的佈防方案,有條不紊地摸排學宮內的各條路線、排查潛在制高點,神色嚴謹。
蘇荃經過那名門房管事身側時,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那管事早己嚇得縮在石柱後面,頭都不敢抬,半個字也不敢多說。他滿心困惑,昨日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年,被攔在門外許久,連南宮雲舒出面才勉強入內;今日這幫靖夜司之人,竟能讓院長親自出面調和,一路放行。可隱約間,他又似乎懂了——有些規矩,在皇權與性命面前,從來都不是不可破的,只是要看,有沒有人敢戳破那層窗戶紙,敢道出最殘酷的利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