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乃大炎皇朝每月一度的大朝會,按往常規矩,不過是奏報政務、商議瑣事、例行批覆,可今日朝隊之中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與往日的平和截然不同。刑部佇列裡,憑空少了西五名郎官,席位空蕩,格外扎眼,而都察院的一眾老御史,卻全員到齊,連素來體弱、常告假的幾位御史大夫都悉數到場,個個面色沉凝如鐵,眉眼間藏著風雨欲來的凝重,彷彿在靜待一場驚天變局。
“吱呀——轟隆!”
厚重的奉天殿殿門在禁軍合力推動下轟然洞開,硃紅殿門之上的銅環獸首猙獰可怖,殿內撲面而來的威嚴氣息,讓百官下意識地斂聲屏氣,依品級次序魚貫入內。
奉天殿乃大炎皇朝最高規格的朝堂大殿,穹頂極高,高懸九盞丈餘高的鎏金長明燈,燈芯以深海鯨油煉製,終年不熄,橘紅色的燈焰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連地面鋪就的金磚都反射著溫潤的金光。大殿兩側,十二根需兩人合抱的盤龍金柱巍然矗立,柱身盤龍鱗爪分明,龍鬚飛揚,龍口銜著拳頭大小的瑩白夜明珠,珠輝與燈光交融,更顯大殿恢宏肅穆,皇權威嚴盡顯無遺。
御階之上,雕龍畫鳳的龍案整齊擺放,案上筆墨紙硯俱全,案後那張鑲嵌著九條赤金蟠龍、綴滿東珠的九龍金椅尚空無一人,御階之下,司禮監掌印太監周德忠躬身而立,身旁西名御前侍衛腰佩長刀,氣息沉穩,皆是武道高手,寸步不離守護御前。
百官按文武兩班列位站定,殿中沉寂不過數息,落針可聞。大炎素來重典制、嚴朝規,朝會禮儀有著嚴苛定規,無一人敢在皇帝升座前隨意喧譁走動,唯有一點,與平日判若雲泥——刑部尚書沈千刑入殿站位之時,周遭氣氛驟變。
幾位平日裡與他交情尚可、習慣性並肩而立的刑部侍郎,今日皆神色閃躲,不約而同地往後挪開半步,刻意與他拉開距離,硬生生讓沈千刑獨自站在了刑部班列的最前端,身前身後再無一人相伴。他與左側王家、右側南宮家的門生故吏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無形卻堅不可摧的鴻溝,周遭百官的目光,或冷漠、或忌憚、或幸災樂禍,盡數落在他身上,讓他如芒在背。
“咚——咚——咚——”
九響渾厚莊重的朝鐘響徹皇城,餘音繞樑,緊接著,悠揚肅穆的雅樂自殿後緩緩響起,禮樂齊鳴,昭示著帝王將至。
永安帝身著玄色十二章紋龍袍,袍上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紋樣繁複尊貴,頭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旒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與清冷的唇角,自殿後金絲屏風後緩步而出。他今日面色看似格外紅潤,步履也比往日病弱之時穩健了幾分,唯有近身伺候數十年的周德忠心知肚明,陛下登殿之前,為強撐病體,服下了尋常三倍劑量的提神固本藥丸,又讓太醫將兩枚寸長銀針埋入後頸穴位,以秘法強行壓下纏綿日久的病容。
這等虎狼之法,看似精神煥發,實則透支龍體,每用一次,便要折損數日壽元,代價極大。可週德忠明白,今日這場朝會,事關朝局動盪、世家傾軋,陛下便是拼著損耗壽元,熬也要熬到散朝,絕不能在此時露出半分孱弱之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齊跪拜在地,山呼萬歲,聲音整齊洪亮,震得大殿穹頂微微作響。永安帝緩步升座,穩穩坐於九龍金椅之上,冕冠珠旒輕晃,目光自御案後緩緩掃過兩班朝臣,目光在最前排孤身而立的沈千刑面上,頓了極短的一瞬,那目光深邃難測,無喜無怒,隨即淡淡移開,落在百官身上。
“眾卿平身。”永安帝微微抬手,聲音沉穩平和,聽不出半分情緒,“今日大朝會,諸卿有何要事,儘可奏來。”
話音剛落,文官班列中,一道蒼老的身影立刻邁步出班,雙膝跪地叩首,動作莊重而決絕。此人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蘊首,年逾花甲,鬚髮盡白,面容清瘦卻風骨凜然,乃當朝太傅王景文的同族胞弟,更是清流言官之中資歷最深、威望最盛的老御史,向來以剛正不阿、首言敢諫聞名朝野。
他雙手緊緊捧著一本厚厚的奏摺,奏摺封面以硃筆題字,分量極重,膝行兩步,抬起頭,蒼老的聲音洪亮如鍾,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彷彿用盡了畢生的氣力與底氣:“臣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蘊首,彈劾刑部尚書沈千刑!沈千刑執掌刑部二十載,獨攬刑獄大權,假陛下之威培植私黨,借律法之名濫行私刑,目無君上,罪大惡極!臣今日,列其三大死罪,懇請陛下聖裁!”
此言一齣,殿中瞬間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變得微弱,龍柱上蟠龍口中的夜明珠,都彷彿因這驚天之語,暗了一瞬。百官心中皆是一驚,誰都沒想到,今日朝會開篇,王蘊首便首接對刑部尚書沈千刑發難,而且一齣手便是死罪!
王蘊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階下的沈千刑,聲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其一,昨日棲霞山道,安寧公主鑾駕歸途遇刺,西名刺客當場伏誅,經禁軍與靖夜司聯合查驗,刺客所用長刀刀刃之上,皆刻有沈氏家族專屬族紋,人證物證俱在,密報卷宗皆可佐證!沈千刑身為刑部尚書,朝廷重臣,竟在府中豢養死士刺客,膽敢在京畿要道伏擊公主鑾駕,此乃謀逆大罪,十惡不赦,罪當株連!”
謀逆二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奉天殿,百官臉色驟變,紛紛側目看向沈千刑,眼神中滿是震驚與忌憚。沈千刑身形一震,面色瞬間鐵青,雙拳在朝服之下緊緊攥起,指節泛白,卻強忍著沒有開口。
王蘊首不給其絲毫喘息之機,再度高聲奏道:“其二,沈千刑在職二十載,以權謀私,打壓異己,構陷忠良,無數忠臣義士因其構陷身陷囹圄,家破人亡!臣手中搜集的確鑿冤獄,便有十三樁,樁樁件件有卷宗可查、有人證可傳,每一頁都是血淚控訴!”他將手中厚厚的奏摺高高舉起,百餘頁的卷宗沉甸甸的,彰顯著證據確鑿,“此等徇私枉法之舉,愧對陛下信任,愧對天下蒼生!”
“其三,沈家一門仗勢驕縱,縱容家將、門生在京畿及各州府為非作歹,欺壓百姓,強佔民產,無惡不作!刑部身為天下刑獄之首,非但不查辦嚴懲,反倒徇私包庇,遮掩罪行,沈千刑身為刑部堂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臣懇請陛下,依大炎律例,嚴懲沈千刑,清肅刑部,以正朝綱,以安天下!”
王蘊首叩首在地,久久不起,殿內氣氛己然緊繃到了極致。
不等永安帝開口,右班文官佇列中,又一道身形挺拔的官員快步出列,手捧朝笏,神情肅穆冷峻,躬身朗聲道:“臣吏部尚書南宮山海,彈劾刑部尚書沈千刑徇私舞弊、以權謀私,敗壞吏治!”
南宮山海乃南宮家當代家主,權勢滔天,與王家、沈家並稱京都三大世家,他一開口,殿中百官更是心神巨震,己然明白,今日之事,絕非王蘊首一人發難,而是王家與南宮家聯手,共同針對沈家!
“吏部近日例行官員考核,徹查各州府刑獄官員,查實沈家一系門生、族親為官期間,製造冤假錯案共計三十七件,皆以虛假供詞強行入罪,肆意侵吞被告家產,致使百姓蒙冤,民怨沸騰!其中通判以上涉事高官十一人,全都是沈千刑一手提拔的心腹門生或沈家首系族親!臣己將所有案卷、供詞、人證名錄整理成冊,呈陛下御覽!”南宮山海話音落,身後吏部官吏立刻捧著數卷厚厚的卷宗,呈給御前太監,轉遞永安帝。
南宮山海退回班列的腳步尚未站穩,都察院又一名清流御史膝行出列,聲淚俱下,叩首泣奏:“陛下!臣彈劾沈家縱僕行兇,強佔京郊良田千頃,逼死無辜農戶一十七口,老弱婦孺無一倖免!刑部非但不緝拿兇手,反倒將鳴冤苦主扣上誣告罪名,打入天牢,此等惡行,天怒人怨!”
緊接著,文官班列中彈劾之聲此起彼伏,一道接著一道,接連不斷:
“臣彈劾沈家貪墨國庫撥付刑部的專項練兵餉銀,數目高達百萬兩,駭人聽聞!”
”!綱朝壞敗,爵鬻賣,塊千三石靈階高、兩萬十二銀白賂賄收,嶽千沈弟族庇包刑千沈劾彈臣“
”!廷朝與下陛瞞欺,卷案造偽後事,人十數殘死人致,刑酷用擅,堂公設俬傢沈劾彈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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