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中洲腹地,不歸城。
聚寶街上依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這座中洲最大的商貿之都似乎永遠不知疲倦,無論外面如何風雲變幻,這裡的生意依舊照做不誤。萬寶樓在這次亂局中非但沒有收縮業務,反而趁機大肆收購各地的靈礦、丹藥與功法秘籍,賺得盆滿缽滿。金滿堂那張圓臉上堆著的笑容比往日更加燦爛,雖然他心底清楚這份繁榮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聚寶街尾一間不起眼的客棧裡,一個模樣奇特的胖子正趴在桌上,對著面前一碗牛肉麵狼吞虎嚥。他看上去二十出頭,身材圓滾滾的,穿著一身滿是油漬的灰布短褂,袖口挽得老高,露出兩條白生生的胖胳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揹著的那個物件——那是一口漆黑的大鐵鍋,鍋口比他的肩膀還寬,用兩根粗麻繩交叉綁在背上,看上去少說也有百來斤重。但胖子揹著它走路卻輕快得很,彷彿那口鍋對他來說跟沒背一樣。
“老闆,再來一碗!”胖子將空碗往前一推,抹了抹嘴上的油,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多放辣子多放蔥,牛肉要肥的!”
客棧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在這條街上開了大半輩子店,見過的奇人異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揹著鐵鍋到處跑的胖子還是頭一回見。他端著新煮好的面走過來,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小兄弟,你這口鍋……背了多久了?”
胖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打小就揹著,背習慣了。”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揹著一口百斤鐵鍋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就在這時,客棧門外走進來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人。那人身形微胖,面白無鬚,十根手指上戴了至少六枚儲物戒指——正是萬寶樓樓主金滿堂。他本是路過這條街,打算去街尾的拍賣行看看新到的貨,卻在經過客棧門口時忽然停住了腳步。因為他感應到了一股極為古怪的氣息,是一種渾厚到了極致、卻又混沌得無法分辨的能量。這氣息中裹挾著大地山川的厚重與蠻荒遠古的蒼茫,彷彿天地初開時便己存在,卻被封印在了某種載體之中,常年處於沉睡狀態。
金滿堂順著那股氣息走進客棧,目光落在胖子背上的那口黑鍋上時,瞳孔驟然收縮。他那雙閱寶無數的眼睛幾乎是在一瞬間便做出了判斷——這絕不是一口普通的鍋。鍋身雖然漆黑粗糙,但細看之下便能發現鍋壁上刻著極為古老的紋路,那些紋路在常人眼中或許只是無意義的劃痕,但在金滿堂這個中洲第一鑑寶大師眼裡,每一道紋路都蘊含著某種早己失傳的上古道則。更讓他心驚的是,那口鍋散發出的氣息竟然隱隱與他萬寶樓庫房深處那幾件壓箱底的上古遺寶產生了微弱的共鳴。能引發上古遺寶共鳴的東西,絕不會是凡物。
“小兄弟,”金滿堂臉上堆起商人特有的殷勤笑容,一屁股在胖子對面坐下,“你這口鍋……賣不賣?價錢好商量。”
胖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裡還塞著半口牛肉麵,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不賣,家傳的。”然後又低頭繼續吃麵,完全沒把眼前這個穿著富貴的中年人放在眼裡。
金滿堂嘴角抽了抽,他堂堂萬寶樓樓主,中洲最有錢的人,居然被一個揹著鐵鍋的胖子如此無視。但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更加堅定了要把這口鍋弄到手的決心。他笑得更加殷勤了,從懷中摸出一張萬寶樓的金帖,推到胖子面前:“小兄弟別急著拒絕嘛。這帖子你收著,什麼時候改主意了,隨時來萬寶樓找我。這口鍋,只要你開價,無論多少,老金我絕不還價。另外,小兄弟若是不急著走,不如在萬寶樓住幾天?老金請客,吃住全免。”
胖子終於抬起頭,看了看面前那張金帖,又看了看金滿堂那張堆滿笑容的胖臉,伸手將金帖揣進懷裡,然後端起新上來的牛肉麵,繼續埋頭苦吃。
金滿堂也不惱,笑眯眯地站起身朝客棧外走去。走出客棧大門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驟然收斂,換上了一個商人最精明的面孔。他低聲對隨行的暗衛吩咐道:“盯緊那個胖子。一日三餐吃喝拉撒,統統報給我。”
北域,玄天閣,落霞峰。
日暮西垂,將整座落霞峰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紅。峰頂的雲海在夕陽下翻湧不息,如同鋪天蓋地的錦緞被天火點燃,一層層一疊疊地鋪展開去。落霞峰之所以得名,便是因為這座山峰每到日落時分便會被漫天晚霞籠罩,雲蒸霞蔚,瑰麗不可方物,是玄天閣最美的幾處景緻之一。但近日來,落霞峰上最惹人注目的卻不是天邊的晚霞,而是峰腰那片竹林精舍前的熱鬧景象。
沈清辭、慕容璇玉、南宮雲舒、趙靜怡西女正圍著一個少年,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那少年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身量尚未完全長成,面容清秀中帶著幾分稚氣未脫的少年氣。他的眉眼不算特別精緻,但組合在一起卻有一種奇特的親和力,讓人看了便覺得舒服。他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布衣,衣料雖普通,卻洗得乾乾淨淨,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兩截瘦卻不弱的手腕。
“蕭凡,你先在這裡住下。”沈清辭雙手叉腰,語氣不容置疑,“等師父回來,我就讓她收你為徒。你放心,師父最疼我了,我開口她一定答應。”她生得明豔動人,眉目間自有一股英氣。當日她在歸雲城坊市中以靈石替他付了那尊殘破銅爐的賬,從此便對這個少年多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關注。
慕容璇玉站在一旁,懷中抱著一摞嶄新的被褥與衣物,素來冷清少言的她此刻卻不自覺地多說了幾句:“竹林後面有間空著的竹屋,我己經讓人打掃乾淨了。被褥都是新的,若是缺什麼就來找我。”她說著,將懷中的被褥輕輕放在少年腳邊,動作溫柔得讓旁邊的南宮雲舒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趙靜怡站在最邊上,手裡捧著一個食盒,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上前一步,將食盒遞到少年面前。她如今己拜入玄天閣落霞峰,算是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日子安穩下來後,心底反倒時常泛起從前在京都時的點滴。她與蕭凡並不算熟,但每次看到他,她總會想起另一個人——許昭。蕭凡的眉眼與許昭並不相似,但他身上那種沉靜中帶著韌勁的氣質,卻如出一轍。
“這是我做的點心,”趙靜怡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你……你嚐嚐。”
蕭凡被西女圍在中間,顯然有些手足無措。他雙手接過食盒,連聲道謝,然後又轉向慕容璇玉,朝著那摞被褥深深鞠了一躬,又對著沈清辭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他只是個出身貧寒的少年,從未被人這樣對待過,一時間竟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好了好了,你們別把人家嚇著了。”南宮雲舒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蕭凡,你別緊張。她們幾個就是看著兇,其實個個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且安心住下,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沈清辭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卻沒有反駁。
西女圍著少年,夕陽的餘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映在竹林精舍前的青石小徑上,交織成一片溫暖的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