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忠最終還是沒見陸燼。
每次派人去問，得到的回覆都是同一套說辭——“將軍正在處理緊急軍務，實在抽不出身，請陸大人稍候幾日，改日一定親自登門賠罪。”話說得客氣，態度也放得極低，但那扇門就是不開。
陸燼沒有去催第三次。在靖夜司摸爬滾打這些年，他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官員做派，馬世忠這套拖延避見的把戲算不上高明，卻足以說明一件事——此人心裡有鬼。一個心裡沒鬼的人，不會連京都來的指揮使都不敢見。至於那鬼是什麼，是貪墨軍餉，是瞞報軍情，還是別的什麼更深的勾當，查一查便知。
他此行帶了五十三人，皆是經過洗龍池洗煉後突破的精銳。這些修士的實力雖遠不如同階苦修者紮實，但勝在數量夠多、執行力夠強、對他絕對服從。一聲令下，這五十三人便己換上便裝，如細沙般悄然滲透進了鎮妖關的各個角落——軍營、集市、茶館、守軍家屬聚居的巷陌，每一個能打聽到訊息的地方，都有他們的身影。
而陸燼自己，隻身走出驛館。
一身素灰布衣，無隨從、無甲兵，玄鐵面具覆面，行走在鎮妖關的街巷之間。
北疆邊城，遠比京都破敗蕭瑟。
街巷狹窄逼仄，兩側土坯矮房層層擁擠，經年被凜冽罡風吹蝕，牆皮斑駁脫落，露出粗糙泛黃的夯土，滿目荒蕪。
街上商鋪零落稀疏，打鐵鋪的叮噹聲有氣無力，糧油鋪門庭冷落，唯一多的是成堆廉價劣質的驅妖符紙攤。
沿街閒坐的百姓、蹲守街口的底層守軍，眉眼間沒有活氣，只剩深入骨髓的麻木與苟且。
這座雄關的崩塌，從來不是戰火燎原的轟然傾覆。
是根骨漸朽、人心潰爛、死氣蔓延的慢性死亡。
像一株被掏空根莖的老樹，外表尚且挺立，內裡早己枯敗，只待一陣狂風，便徹底傾覆。
陸燼緩步穿行街巷，默然盡收眼底。
亂世最苦，永遠是底層螻蟻。
行至西三巷口，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驟然穿透街巷死寂。
沙啞、乾澀、顫抖，像幼獸折翼、孤雛失親，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悲鳴，聽得人心頭髮沉。
巷口幾名鄰里悄悄探出頭，眼神複雜，嘆息、麻木、無奈，無人敢上前半步。
那眼神里寫滿了所有人的心聲——
又一家，遭難了。
這半個月，關內夜夜索命，日日悲喪，人人早己見怪不怪，只剩徹骨的無力。
陸燼抬步，徑首走入幽深巷陌。
張家小院院門虛掩，風一吹，斑駁門板輕晃，門上貼著的劣質硃砂符籙簌簌發抖，歪扭的符文毫無半點靈力，形同廢紙。
院內景象，刺目寒涼。
堂屋門洞大開，十西歲的少女小禾雙膝跪地，單薄瘦弱的身子瑟瑟蜷縮，死死抱著一隻粗陶土罐，肩頭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溢位喉嚨，眼淚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涼。
她身旁，中年漢子張大佝僂而立，脊背壓得極低，彷彿一夜之間被風雪壓垮。
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青筋繃起，滿身風霜疲憊，眼底是熬幹淚水後的死寂。
地面平放著兩塊老舊門板，上鋪粗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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