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交換了一個“我們也該撤了”的眼神。長髮披肩的那個站起來,端起自己的包夾在腋下,朝鄧浩翔勉強笑了一下:“鄧總,那我們也不打擾了。”另外兩個跟著她站了起來,三人魚貫而出,包間門在她們身後合上的時候,連關門聲都比剛才輕柔了幾分。
包間裡瞬間空了大半。只剩下鄧浩翔、譚傲天和葉無霜三人,再加上茶几上那兩瓶還沒來得及開啟的香檳和一桌子沒怎麼動過的果盤小吃。
鄧浩翔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臉上那層“我是東道主”的光環己經被剝得乾乾淨淨。他攥著啤酒瓶的手指微微泛白,指節在燈光下凸出幾道清晰的骨痕。他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在嘴角擠出一個笑來,聲音帶著一種努力維持的平緩:“譚先生……你跟王總經理很熟?”
譚傲天靠在沙發裡,手裡轉著一顆沒剝的花生,聞言抬起頭看著他,臉上掛著那副“你問這個幹什麼”的隨意笑容:“王總經理?不認識啊。我今天是第一次來金碧娛樂城,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鄧浩翔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他坐首了身體,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塊木板,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重新燃起的希望:“不認識?那他怎麼會給你送這麼貴的酒、還全場免單?肯定是搞錯了——”
“搞錯倒不至於。”譚傲天把那顆花生往茶几上一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眼看著鄧浩翔,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幾分,帶著一種“我還沒說完”的從容,“我確實不認識王總經理。不過嘛——我跟虞緋煙關係還不錯。”
“虞緋煙”三個字落地的瞬間,鄧浩翔手裡的啤酒瓶從指間滑落,砸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酒液從瓶口湧出來,在玻璃檯面上漫開一小片淡黃色的水漬。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正面狠狠撞了一下,腰板猛地塌了下去,後背重新跌回沙發靠背裡,發出一聲悶響。他的嘴巴微微張著,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虞緋煙。白鯊幫的女老大。瓊海市地下勢力最讓人聞風喪膽的名字之一。傳說她心狠手辣,做事果決,被她盯上的人沒有一個能全身而退。鄧浩翔雖然是個正經商人,但在瓊海混了這些年,該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他那個所謂的“混得很好”的朋友,在王總經理面前都要畢恭畢敬,而王總經理只是虞緋煙手下一個管事的——換句話說,虞緋煙是金碧娛樂城真正的主人。
而譚傲天剛剛用那種隨意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說——我跟虞緋煙關係還不錯。
鄧浩翔的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攪成了一團漿糊。他張了幾次嘴,每一次都想問“你怎麼可能認識虞緋煙”“你一個小保安憑什麼”,可每一次那些話到了舌尖上,都被剛才錢坤等人倉皇逃離的背影、被那兩瓶二十萬的香檳、被那句“全場免單”給堵了回去。他靠在沙發裡,胸膛劇烈起伏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譚傲天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默默說了一句:我只說了一半。虞緋煙不只是我“關係不錯”的朋友,還是我的人。要是把另一半也說出來,你怕是要當場暈過去。
鄧浩翔坐在沙發上,那兩瓶二十萬的香檳是他今晚無論如何也夠不著的高度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攤灑出來的啤酒漬,又抬眼看著譚傲天,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場面話來挽回局面,可那些“下次再聚”“改天我請客”之類的詞到了舌尖上,全被虞緋煙三個字堵了回去。他忽然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是一個笑話——從飯局上炫耀身價,到KTV裡找人來撐場子,到對著一個能讓人白鯊幫女老大送酒免單的人一口一個“小保安”地叫——他鄧浩翔在瓊海市混了十幾年,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覺得自己蠢得透頂。
譚傲天拎著那瓶香檳,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鄧浩翔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帶著一種“這酒還不錯”的隨意:“鄧先生,這酒挺好的,要不一起喝一杯再走?茅臺1970年份,市面上不太好買,今天開了嚐嚐鮮,正好配你那瓶沒喝完的XO,對比一下哪個更有面子。”
鄧浩翔嘴角抽了一下。他心裡那根弦被“面子”兩個字撥得嗡嗡作響,剛才他還在那兒說“XO喝著有面子”,現在譚傲天拎著兩瓶二十萬的香檳跟他說“對比一下哪個更有面子”。他攥緊拳頭又鬆開,那個“好”字在舌尖上滾了又滾就是吐不出來。
他勉強從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種完全認輸的乾澀:“不……不喝了,今晚有點晚了。下次……下次再聚吧。”
譚傲天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偏頭看了葉無霜一眼,聲音帶著一種“那咱們繼續”的隨意:“行,那鄧先生先走。我跟無霜還要再唱會兒歌,剛才那首《小酒窩》還沒盡興呢,再來幾首情歌。”
鄧浩翔站起來的時候腿肚子微微打了一下顫。他扶著沙發扶手穩住身形,看了一眼葉無霜,又看了一眼譚傲天,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葉無霜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卻讓他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鄧浩翔。”葉無霜站在譚傲天身邊,目光落在他後背上,聲音帶著一種坦誠的、不再繞彎子的認真,“我今晚跟你說了這麼多,你應該明白了。我不是因為譚傲天有錢或者有關係才選他的——他就是個小保安,我也一樣選他。你條件好,可你那套“有錢就能搞定一切”的想法,是我最討厭的。你以後別再騷擾我了,不然連朋友都沒得做。”
她頓了頓,聲音裡那層認真又緩了一分:“我姑姑那邊……我不會提今晚的事。你以後該去看她你去看她,我不攔著。但咱倆,就到這兒為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