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的桃花鎮,寒風裡裹著鞭炮殘留的硝煙味。
海軍站在桃花鎮新修好的水泥路面上,看著最後一段水泥路被抹平、壓光,工人們收起振搗器,在初春薄冰般的路面上蓋好塑膠薄膜。
他看著沒幹透的路面,在冷空氣中冒出絲絲白氣,那是水化反應釋放的熱量,也是這條路最後的餘溫。
每條路從每家每戶門口鋪出去,幾十米後接上生產隊的主幹道,再拐個彎連到村委會廣場,順著新修的三級公路一路跑到鄉里、鎮上,最後匯入通向縣城的省道。
整整七個月,他親眼看著攪拌機的轟鳴從早響到晚,從前那些穿著雨靴走了大半輩子的泥巴路,一寸一寸地變成了灰白色的混凝土帶。
正月二十六,縣委書記駱建華的車停在蘇海集團樓下。
前臺緊急彙報給了總經辦。
海軍接到內部電話,快速下樓迎接。
遠遠看見那輛黑色帕薩特,他快步迎上去。
握手的瞬間,駱建華的掌心乾燥而有力,目光掃過嶄新的路面,又越過路看向遠處連片的蘇海光學廠廠房,忽然笑起來:
“哎呀!小熊啊!這桃花鎮建設得比縣城都好,我看是不是該考慮考慮把縣城的職能部門都搬到桃花鎮來咯!”
海軍心裡猛地一緊,臉上的肌肉卻先於大腦作出了反應——嘴角上揚,眼尾擠出幾道笑紋,嘴裡己不假思索地接上了:
“駱書記,您說笑了。”
他頓了一下,重新組織語言,“桃花鎮能有現在的局面,全靠您從縣裡一路給我們開綠燈。徵地協調、環評審批、用電擴容,哪個環節不是您親自過問的?這路,說到底也是沾了縣裡專案的光。”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餘光瞥見駱建華身後跟著的幾位局辦負責人,有人低頭翻筆記本,有人把目光移到遠處廠房的玻璃幕牆上——那上面“蘇海光學”西個大字,正被初春的低角度太陽照得刺眼。
海軍在心裡提醒自己:這位縣委書記不是來聽客套話的,駱建華出了名的務實,今天突然親自跑一趟,一定有別的意思。
果然,駱建華擺了擺手,話鋒一轉:“咱們江紅縣以前什麼樣子,你是本地人,比我清楚。全國掛號的貧困縣,年年考核墊底。現在呢?脫貧攻堅戰打完了,全縣摘帽,靠的是誰?”
他拍了拍海軍的肩膀,“你們蘇海集團一家就貢獻了全縣六成的財稅收入。所以不是我支援你們,是縣政府要感謝你們啊。”
這番話的分量,海軍聽得分明。
駱建華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路邊幾個看熱鬧的村民己經湊近了,村幹部也豎起耳朵在聽。
海軍注意到駱建華用的是“六成”,而不是去年底經濟工作會上那個模糊的“超過一半”——這說明書記來之前專門調了年度資料。
他忽然有些慶幸,年前辛苦妻子江蘇加了一週班把全口徑稅收統計出來,否則這會兒被問到具體數字,他只能含糊其辭,那就顯得對縣裡的重視不夠敏感了。
他點點頭,沒有再說“您客氣了”之類的套話,而是引著駱建華往廠區方向走:“書記,趁著今天您在,正好看看我們新上的那條全自動生產線。年前剛除錯完,良率從82%提到了96%,波導那邊的訂單量級能翻一倍。”
駱建華抬腳跟上,海軍落後半步一一介紹。
鎮上修路時,縣城交通局的說是要出一半資金,而蘇海集團這邊卻沒有向交通局要錢。
現在駱建華親口說“感謝”,他反而決定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有些情分,讓對方自己意識到,比主動說出口更有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