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霧風光，春分天氣。千花百卉爭明媚”——宋 歐陽修《踏莎行》
颱風季終於過去了。
這場雨下了整整十七天。十七天裡，桃花島像一艘被遺忘在海上的孤舟，被風雨裹挾著，與世隔絕。如今雲開霧散，陽光重新灑在海面上，碎成萬千金片，刺得人睜不開眼。空氣裡那股黴溼的氣味被海風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芬芳和桃花的甜香——那些被暴雨打落的花瓣爛在泥裡，反而釀出一種奇異的、讓人沉醉的氣息。
楊過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歡呼。
他的腿傷己經好了七七八八，只是走路還有點瘸。黃藥師說傷到了筋，要慢慢養，急不得。於是他便每日拖著一條不太靈便的腿，在島上走來走去，倒和陸無雙成了一對“瘸子”。兩人有時在桃林裡碰面，相視一笑，一個瘸左腿一個瘸右腿，並肩走在石板路上，步調竟出奇地一致。陸無雙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後來便習慣了，還自嘲道：“咱們這叫‘左右逢源’。”楊過聽了哈哈大笑，說你這成語用得真妙。
腿傷雖未痊癒，內力卻在一夜之間突飛猛進。
那場高燒之後，楊過只覺渾身經脈像是被什麼東西打通了。起初他以為是燒糊塗了的錯覺，可當他盤膝坐下，運起全真教的內功心法時，一股渾厚的內力從丹田湧出，沿著督脈上行，過命門，經玉枕，首達百會；又沿任脈下行，過檀中，迴歸丹田。小周天運轉，竟毫無滯澀，順暢得像山間溪流。
他心中又驚又喜，又試著運轉大周天。內力從丹田出發，分走十二正經，過手三陰、手三陽、足三陰、足三陽，迴圈往復，周流不息。那些平日裡需要刻意引導才能走通的經脈，此刻竟像被疏透過的河道，內力所過之處，溫暖舒暢，如沐春風。
更奇妙的是，那場與鯊魚的生死搏鬥，似乎打開了他心中某道關隘。前世今生，兩世為人，那些積壓在心底的恐懼、迷茫、孤獨，在那場高燒中化作夢魘傾瀉而出，醒來之後，只覺得心頭一片澄明，像是蒙在心上的塵埃被一場大雨沖洗乾淨。道家講“心死神活”，佛家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雖不信教，卻也明白那種感覺——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通透，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又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內力大漲之後，最先受益的是彈指神通。
這門功夫講究指力與準頭，內力越深，彈射的距離越遠，力道越猛。楊過此前內力平平，彈出的石子三丈之外便沒了準頭。如今內力暴漲，屈指一彈，石子破空而出，十丈外的桃樹枝應聲而斷。他又試了幾次，三丈之內，指哪打哪，百發百中。有一日在桃林裡遇見一隻灰兔，他隨手彈出一顆石子，正中兔腿，那兔子翻了個跟頭，爬起來一溜煙跑了。楊過哈哈大笑，心想若用來打獵，倒是不錯的本事。
碧海潮生曲的進境更是驚人。
這首曲子本是黃藥師的絕學，以音律攻敵，惑人心神。楊過此前只能勉強吹奏，內力不濟時，曲調便走了樣。如今內力大漲，再吹此曲，只覺氣息綿長，簫聲渾厚，一波一波地盪出去，竟能震得桃枝微微顫動。他試著將內力灌入簫聲，對著海面吹奏，幾丈外的浪花竟被簫聲激得翻湧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攪動。
黃藥師聽了他的吹奏，點了點頭，難得地誇了一句：“內力夠了，意境還差些。多練。”
楊過便將這門功夫分作兩用：對內，以簫聲引導內息，調養身心；對外，以音律攻敵，惑人心神。兩相結合，進境一日千里。他私下裡估量，憑彈指神通和碧海潮生曲，遇上江湖二流高手，當可不落下風；即便是一流高手，自保也無大礙。
這一日，天氣格外晴朗。
海面上沒有一絲風，藍得像一塊巨大的綢緞，平平地鋪到天邊。桃花島上的桃林正值花期末尾，花瓣不像盛時那樣密密匝匝，反而疏疏朗朗的，風一吹便飄落幾片，悠悠盪盪地落在地上，鋪成一層薄薄的粉毯。陽光從枝葉間篩下來，在地上畫出明明暗暗的光斑，像誰打翻了一筐金片。
楊過早早在桃林中尋了一處空地，盤膝坐下，橫簫而吹。他練的是碧海潮生曲中的一段“潮平兩岸闊”，曲調平和悠遠，如海風輕拂，如微波盪漾。簫聲在桃林中迴盪，驚起幾隻不知名的鳥兒，撲稜稜飛上天空。
程英循著簫聲走來，手裡也拿著一支簫。她這些日子跟著楊過學這首曲子，己有幾分火候。兩人合奏了一段，簫聲一高一低，一主一從，交織在一起，如兩條溪流匯入同一條河，說不出的和諧。
“這段轉音你還是太急，”楊過停下，比劃道，“到這裡要緩一緩，像水到了平灘，慢慢流，不要急著往下衝。”
程英點點頭，試了一遍，果然好了許多。她吹簫的時候微微側著頭，幾縷碎髮垂在耳邊，陽光透過桃枝落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襯得那張臉愈發清秀。她的簫聲如其人，不急不躁，溫潤如玉，每一個音都圓融通透，聽在耳中說不出的舒服。
兩人正練著，遠處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
郭芙提著一把劍，從桃林深處走出來。她今日穿了一身紅衣——不是平日裡那種淡粉或淺紅，而是一襲正紅的勁裝，袖口束得緊緊的，腰間繫著同色的腰帶，長髮高高束起，用一根紅綢扎住，垂在腦後。她走進桃林時，滿目的粉白黛綠都被這抹紅色壓了下去，像一團火落在雪地裡，又像一朵紅蓮開在碧波上。
楊過看得微微一怔。
“看什麼看？”郭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微微泛紅，卻梗著脖子道，“沒看過人穿紅衣裳嗎？”
楊過收回目光，笑道：“看過，沒看過這麼好看的。”
郭芙的臉更紅了，啐了一口：“油嘴滑舌！”轉身走到空地上，拔劍出鞘，自顧自地練了起來。
她練的是越女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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