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來。“我不是孔夫子。”
申志凡一愣:“那你是誰?”
楊過把眼睛眯了眯,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一見的頑皮:“我是菩提老祖。你就是我的徒弟孫悟空。”申志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臉上的表情像吞了一隻活蒼蠅,憋了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誰是豬八戒?”
楊過沒理他,轉身走到前面去了。申志凡站在原地,嘴裡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在唸叨誰。
楊過站在前面,孩子們安靜下來,瞪大眼睛看著他。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腰間繫著絲絛,手裡沒有戒尺,也沒有書。他掃了一眼臺下那七十二雙黑亮亮的眼睛,開始說話。
“我叫楊過,以後你們叫我先生。”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幾個膽大的用生硬的漢話喊“先生”。楊過點頭,說從今天起,每天上午認字,下午跟著申先生打坐。認字是為了以後能看懂書,打坐是強身健體。
苗人孩子沒坐過蒲團,盤腿盤得歪歪扭扭。有的把腿伸得老長,有的歪著身子靠在旁邊的同伴身上,有的坐不住,扭來扭去像屁股底下有刺。楊過一個個糾正。走到一個小女孩面前,她盤得很好,腰挺得筆首,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楊過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阿蘭。楊過說阿蘭做得最好。阿蘭的臉紅了,眼睛亮了,旁邊的孩子趕緊學她的樣子坐好。
認字從《百家姓》開始。楊過在黑木板上用炭筆寫了一個“趙”字,教孩子們念。孩子們跟著念,聲音拖得老長,“趙——”有的念成“照”,有的念成“找”,五花八門。楊過不著急,一個音一個音地糾正。教完“趙錢孫李”,又教“周吳鄭王”。孩子們念得口乾舌燥,阿詩瑪提著一壺涼茶進來,每人倒一碗。有的孩子喝完了,把碗底舔乾淨,阿詩瑪又給他們添。
下午是申志凡的課。楊過讓他教的不是《百家姓》,是全真教的入門典籍。申志凡盤腿坐在前面,手裡拿著一本手抄的《全真教入門歌訣》,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大道無名,生育天地。大道無情,執行日月。大道無形,長養萬物。”他念一句,孩子們跟著念一句,搖頭晃腦的,像一排被風吹動的麥穗。
唸完了入門歌訣,申志凡又拿出一份書卷,那是呂祖呂洞賓的《百字碑》。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得的鄭重:“呂祖百字碑,五言二十句,一百個字,講的是金丹大道從頭到尾的功夫。我念一句,你們跟一句。”
“養氣忘言守”——孩子們扯著嗓子跟著喊。
“降心為不為”——喊得更響了。
“動靜知宗祖,無事更尋誰。”申志凡唸到這裡頓了頓,解釋道,“這兩句講的是動靜的根底在哪裡。你們現在不用全明白,先記在腦子裡,以後自然會懂。”他拿起戒尺在桌上輕輕敲了一記,敲得那群孩子頭頸一縮,收斂了笑聲,認認真真地把詞句念下去。
“真常須應物,應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氣自回。”申志凡一句一句往下教,孩子們背不出完整的句子,他便一句句反覆帶念,到後來一個個腦袋跟著音律前後晃動,不知是入了神,還是念得犯困。有幾個小的閉上了眼睛,嘴裡的詞照樣咕咕噥噥往外冒,申志凡看在眼裡,反倒沒去敲醒他們。
教完《百字碑》,他又唸了一段呂祖的《沁園春·七返還丹》:“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己待時。正一陽初動,中宵漏永,溫溫鉛鼎,光透簾帷。”詞句古拗,孩子們壓根不懂是什麼意思,可申志凡念得緩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像在磨刀,又像在澆鑄。那聲音落在竹樓裡,被牆壁擋回來,嗡嗡地迴盪。
有的孩子盤腿盤得腿麻了,偷偷換姿勢;有的盯著自己歪歪斜斜的《百家姓》抄本發呆;有的趁申志凡轉身,拿炭筆在木板上畫烏龜。申志凡瞥見那隻烏龜,沒發火,只說了一句:“把烏龜畫活的,明天自己帶十個烏龜來。”那孩子趕緊把烏龜抹掉了。
打坐的時候更是熱鬧。孩子們學得磕磕絆絆,有的閉上眼就睡著了,打呼嚕打得震天響。申志凡拿戒尺敲桌子,那孩子驚醒,左右看看,旁邊的同伴捂著嘴偷笑。申志凡板著臉說打坐不能睡覺,睡覺回去睡。那孩子點點頭,閉上眼,又睡著了。申志凡嘆了口氣,把外衫脫下來披在他身上。
陸無雙懷裡抱著花花,坐在竹樓門口的臺階上,隔著門板聽裡面的動靜。花花仰著頭,鼻子一聳一聳地聞空氣裡的墨汁味,打了個噴嚏。陸無雙把它摟緊了些,下巴擱在它毛茸茸的頭頂上。她說花花你也想上學嗎?花花沒理她。她又說以後我教你認字好不好?花花打了個哈欠,把臉埋進陸無雙的臂彎裡,睡著了。
楊過站在竹樓門口,看著那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裡,看著山道上那些星星點點的火把,聽著那些越來越遠的笑聲和喊聲。山裡黑得早,也黑得徹底,沒有月光的時候伸手不見五指。可今晚月亮很亮,把山路照得像一條銀灰色的帶子,彎彎曲曲地繞在山腰上。
阿詩瑪收拾完廚房,端了一碗茶出來,遞給楊過。她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遠去的火把,銀鏈子在月光下閃著碎碎的光。
“嘎縛,”她忽然說,“你以後會離開這裡嗎?”
楊過端著茶碗,沒有回答。阿詩瑪也不催,就那麼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等著。
陸無雙抱著花花從屋裡走出來,花花己經睡著了,肚皮一起一伏,爪子時不時抽動一下。陸無雙說它會做夢,夢裡在抓魚。楊過問她怎麼知道。她不知道,反正就是知道。
申志凡從竹樓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本手抄的《百字碑》,翻得嘩嘩響。他說這幫孩子連“養氣忘言守”都念不順溜,明天得從頭教起。楊過說今天己經從頭教了。申志凡說明天從頭的頭教起。楊過沒理他。
月亮升到了中天,清冷冷地照著仙人殿的瓦頂,照著院子裡的芭蕉樹,照著竹樓門口那幾只歪歪扭扭的蒲團。孩子們散了,火把滅了,山裡只剩下蟲鳴和水聲。那七十二個名字墨跡未乾地收在阿詩瑪的木匣裡,每一個都有苗人的姓、漢人的名,橫豎撇捺擠成一團,到底不算周正。可它們一個一個擺在那裡,歪歪扭扭的,卻是一筆一劃都沒有退縮。
阿詩瑪站在月光裡,等楊過那碗茶終於喝完了,接過空碗,轉身回廚房。鍋裡的粥還溫著,明早孩子們來了,熱一熱就能吃。
花花在陸無雙懷裡翻了個身,西條腿蹬了蹬,像是在做一個追蝴蝶的夢。陸無雙低頭看它,用指肚輕輕颳了一下它的鼻子。花花的耳朵轉了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