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放下碗。“我不是官。就是個種地的。”
阿旺看了他一會兒，又倒了一碗酒。“種地的，好。種地的，不害人。”
阿詩瑪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放在楊過面前，又遞給他一塊布巾。她蹲下來，掀開楊過的褲腿。楊過低頭一看，方才跟獵豹搏鬥時，小腿被碎石劃了一道口子，血把褲管染紅了一片，他自己竟沒察覺。阿詩瑪用熱水幫他擦洗傷口，動作很輕，銀鏈子在她脖子上晃來晃去，晃得人眼暈。
“小傷，不礙事。”楊過要縮腿，阿詩瑪一把按住他的膝蓋，力氣不小。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你救了命。我幫你擦個傷口，有什麼？”楊過不動了。她擦完，從懷裡掏出一小包草藥，嚼碎了貼在傷口上，用布條纏好。那草藥有一種清涼的苦味，從皮膚滲進去，不多時，疼痛便消了大半。
阿旺看著這一切，喝著酒，沒有說話。
天色向晚，楊過要下山。阿旺留他住一夜，楊過說山下還有事。阿旺不勉強，讓阿詩瑪送他出寨。
兩個人並肩走在山間小路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落葉和碎石的坡面上，一前一後，有時重疊在一起。風從峽谷裡灌上來，吹得阿詩瑪的銀鏈子叮叮噹噹響，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小鈴鐺。她走著走著，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好像怕嚇走了什麼：“楊過，你以後還上山嗎？”
楊過說：“可能來。山上的水源還沒看完。”
阿詩瑪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繼續往前走。
到了岔路口，楊過停下，抱拳道：“送到這裡吧。回去跟你阿爹說，青石灘的鹽巴和布，隨時來換。”
阿詩瑪站定，看著楊過，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忽然從手腕上褪下一隻銀鐲子，拉過楊過的手，往他掌心裡一塞，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銀鏈子的叮噹聲越來越遠，消失在暮色裡。
申志凡從樹後面探出頭來，看看楊過手裡的銀鐲子，咂了咂嘴，沒敢吭聲。兩個人一前一後，趁著夜色還沒有完全罩下來，趕回了青石灘。
夜裡，楊過在土地廟偏殿裡鋪開紙筆，畫引水渠的路線。
陸無雙端著一碗紅薯粥走進來，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楊過放在桌旁的銀鐲子，撇了撇嘴，什麼也沒說，轉身出去了。
過了幾天，阿旺帶著寨子裡幾個壯實漢子下山，挑了好些幹筍、蜂蜜和曬乾的草藥，首接送到青石灘。他找到楊過，把東西往地上一卸，開門見山：“楊過，你給我寨子劃塊地。我帶著人下來種。你們怎麼種，我們怎麼種。”
楊過看著他，阿旺的臉上沒有商量的意思，那是決定了的事。楊過說：“好。”
他帶著阿旺在青石灘東邊選了一片荒地，靠近新開的水渠，土質不差。阿旺蹲下來，用手扒開表層的雜草和碎石，抓了一把底土，捏了捏，湊到鼻子邊聞聞，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他抬頭看了看楊過，說：“這裡，夠了。”
當天，阿旺就帶著寨子裡的男人們下山，砍樹、平地、壘田埂。苗人不會砌石頭，楊過讓申志凡帶著幾個老莊稼把式教他們。苗人學得快，三天功夫，田埂己經壘得有模有樣了。女人們也下山來，在田邊搭了臨時窩棚，帶著孩子，養著雞。阿詩瑪也在其中，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靛藍麻布，領口繡著五彩花紋，銀項圈、銀鏈子、銀手鐲一樣不少。她打田埂、搬石頭、做飯、帶娃，什麼都能幹。
楊過那天傍晚去田裡檢查水渠，遇到了阿詩瑪。她蹲在水渠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水裡撥來撥去，好像在撈什麼。楊過走近了，看見她撈的是幾條小魚，用草莖穿了腮，擱在石頭上，己經穿了七八條。
“晚上加菜。”阿詩瑪抬起頭，衝楊過亮了亮手裡的樹枝，沾著水珠的銀鐲子在夕照下倏地一閃。
楊過蹲下來，也不嫌髒，幫她把小魚從水裡拎上來，一條一條穿好。阿詩瑪看著他的手，忽然說：“鐲子，你戴了沒有？”，往他袖口瞟了一眼，沒看見，抿了抿嘴，也沒有追問。
遠處，阿旺在田埂上喊了一嗓子苗話，聲音很響，整個山坳裡都嗡嗡的。阿詩瑪站起來，拎起穿好的小魚，朝楊過擺擺手，大步往寨子那邊走了。銀飾叮叮噹噹，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叫天子。
楊過蹲在渠邊，看著她的背影。夕陽下，她走得不快，可是很有力，每一步都踩在鬆軟的田埂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記。
青石灘又多了幾十戶苗人。漢人跟苗人起初有些隔閡，語言不通，習慣不同，連種地的方式都不一樣。可地是荒地，人是餓怕了的人，餓肚子的時候分什麼漢人苗人？糧食種下去，苗長出來，一樣綠油油的。一來二去，隔閡就薄了。有人在田邊交流哪樣種子肯發，有人交換引水的竅門，還有兩家住在對門的，一家燒了肉要端一碗給隔壁，另一家曬了筍乾也要回一把。
楊過沒有特意去撮合，也沒有給他們定什麼規矩。他只是每天從地頭走過，看見苗人和漢人都在彎腰拔草，都在搶著在霜降前把最後一茬菜籽種下。活都是各幹各的，汗水澆的卻是同一片土。一冬的苞谷收了，米甕裡也有了存糧。王老漢說：“楊過兄弟，今年過年，能包餃子了。”楊過說那就包，多包點，給山上的寨子也送些。
苗人過年跟漢人不是一個時候，可阿旺聽說青石灘要包餃子，帶著寨子裡的女人下來了，幫著剁餡、擀皮。阿詩瑪也會擀皮，擀得又快又圓，一張接一張從擀麵杖下面飛出來，在案板上疊成一座小山。
楊過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餃子，看著院子裡那些忙活的人——漢人、苗人，男人、女人，老的、少的，蹲在一起的，站在一塊的，爭著搶著去撈鍋裡的，笑著推開水汽繚繞的臉。他吃了一個，羊肉餡的，阿旺從山上趕了一隻羯羊下來，羶味重，可吃著香。
申志凡蹲在他旁邊，吃得滿頭大汗。月亮升起來，清冷冷地照著青石灘。田裡的麥苗又高了一截，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遠處山上的寨子，燈火星星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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