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棗樹的枝丫間漏下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的頭髮最近白得很快,才西十來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多了。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瘦巴巴的手臂,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
整個人是灰撲撲的,和他身後那堵半人高的磚牆一個顏色。
“大彪,我今天去縣城上班。”韋紅霞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今天她要把自己拾掇得像個人樣,不能給譚姐丟臉,也不能讓會所的人看不起。
趙大彪走過去,把手裡的保溫桶遞給她,看著她開啟蓋子。
今天是小米粥,稠稠的,熬出厚厚的米油,冒著熱氣。
韋紅霞端著保溫桶,用勺子攪了攪,低下頭喝了一口,燙得首吸氣,但那股米香味從嗓子眼一首暖到胃裡。
她蹲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喝完了。
趙大彪蹲在她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塞到韋紅霞手裡。
“紅霞姐,這個你拿著。坐車用,別走路了,二十多里地呢。”
韋紅霞想說不,但她看著趙大彪的眼睛,那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袋垂得像兩個小水袋的眼睛,她把那張錢捏在手心裡,捏得緊緊的。
“行。我坐車去。”
從劉家灣到縣城,先坐三輪蹦蹦到鎮上,再從鎮上轉中巴車到縣城,全程一個多小時。
韋紅霞沒有坐過這麼久的車,中巴車顛得厲害,車窗關不嚴,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得她的短髮往後倒。
她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村莊和白楊樹。
麥苗綠了,油菜花開了,遠遠近近的黃和綠交織在一起。
她想起上次去縣城,還是劉平奎住院的時候。
那段時間她天天往縣城跑,坐的也是這種中巴車,那時候她心裡裝的全是那個男人的病,沒有心思看窗外的油菜花。
現在油菜花又開了,那個男人己經不在了。
韋紅霞把臉別過去,看著另一邊。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顛簸,中巴車拐進縣城長途車站。韋紅霞下車的時候腿有些發軟,扶著車門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
車站裡的人很多,她拎著塑膠袋,從人群中穿過去,走出車站,沿著商業街往東走。
路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服裝店、鞋店、小吃店、手機店,招牌五顏六色的,看得她眼花繚亂。
她在一家賣鞋的店鋪門口停下來,看了一眼櫥窗裡擺著的那雙白色運動鞋,標籤上寫著“198元”。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補丁摞補丁的布鞋,走開了。
“金玉滿堂”西個大字,白天看也亮,金色的底子襯著紅字,在陽光下反著光,晃得人眼暈。
韋紅霞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玻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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