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牆上,紅磚灰縫,每一塊磚都碼得整整齊齊,用手摸過去,磚面不割手,邊角對齊了,縫隙填滿了。
這是趙大彪一塊一塊砌上去的,用那條瘸腿撐著身體,用那雙手把她的夢一點一點地壘成現實。
可是還差一截——差屋頂,差門窗,差粉刷,差七八萬塊錢。
她在心裡把那堵牆從頭摸到腳,一塊磚一塊磚地數,數來數去,怎麼都數不夠。
風從棗樹的枝丫間穿過,嗚嗚地響,像一個人在哭,又像一個人在唱歌。
她想分辨那到底是哭還是歌,聽了很久也沒有聽出來。
最後她轉身走進屋裡,打水洗了臉,給劉平奎上了香。
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遺像上,劉平奎的臉在月光中顯得很白很安靜。
“平奎,我找到新工作了。在縣城,足療會所,按摩洗腳。”韋紅霞坐在黑暗中,聲音很輕。
“你以前不是說我手勁大嗎?這回派上用場了。”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不知道足療會所是不是真像譚姐說的那麼正規,自己能不能學會按摩洗腳,一個月西五千能不能攢下來,小杰什麼時候回來。
她什麼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停,停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韋紅霞躺在床上,面朝窗戶,月光的窗框映在地上,像一幅畫。
在那幅畫裡,她看見了一棟完整的房子——白牆紅瓦,鋁合金門窗,門口種著一棵棗樹。
棗樹下沒有人,但門開著,像是在等誰回來。
她閉上眼睛在那棟房子的門檻上坐下來,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棗花的香味。
明天她要去掙錢了,掙很多很多的錢,把這棟房子從夢裡搬到地上。
韋紅霞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告訴自己明天要早起,頭髮該洗了,那件藍布衫太舊了,去縣城不能穿這個。
她把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在心裡列出來。
列到第十件的時候,閉上了眼睛睡了過去。
天沒亮韋紅霞就醒了,準確地說,她一夜沒閤眼。
她翻來覆去地把那件藍布衫和那條黑褲子疊了又抖開,抖開了再疊,疊了不知道多少遍,總覺得哪裡不對。
天矇矇亮的時候,她索性不睡了,燒了一壺水洗了頭,用了趙大彪上次從鎮上帶回來的那袋洗髮水,香噴噴的,泡沫多得像雲朵。
她把頭髮擦乾,對著櫃門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鏡子照了照——灰白的發茬貼在頭皮上,比以前長了一些,軟軟地覆著,不再是剛剪完時那種扎手的板寸了。
韋紅霞把僅有的那瓶雪花膏往臉上拍了厚厚一層,搓到臉發紅為止。
雪花膏的氣味很濃,甜的,有點膩。
趙大彪來送湯的時候,韋紅霞正在繫鞋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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