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吉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羊羔，在林晚桃身邊蹦來跳去，講他這周攢下的所有趣事，講縣城街道上新開的那家商店，講裡頭有紅糖和白糖，還有彩色的糖果和文具。他說以後掙了錢給桃子姐姐買好多好多東西，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桃子姐姐你以前沒吃過這種糖吧，”德吉忽然問了一句，臉上帶著認真的關心，“你們那邊是不是比我們這兒還苦。我聽嘉措說你哥以前也在部隊上，後來就剩你一個人了。”
林晚桃嘴裡的糖不小心咬碎了一下，咯嘣一聲。
她倒不是真的苦過，她來時的那段人生裡沒有草原也沒有牧場，但原主的記憶殘留了一些畫面，是那種孤兒特有的孤獨。
可此刻德吉這樣問的時候，她心裡頭更多的是暖。她搖了搖頭，把嘴裡的糖渣嚥下去，“不苦，現在不是有你們嗎。”
德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對，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晚飯的時候，帳篷裡跟平時完全不一樣了。林晚桃把羊肉燉好，又拌了一盆野菜，烤了幾塊餅。
大家圍著爐子坐下，德吉坐在正中間，一手拿著餅，一手比劃著，講他這周在學校遇到的種種奇聞異事。
“我跟你們說，我們班的扎西這周幹了件可蠢的事，”德吉說到興奮處站起來表演，模仿一個胖墩墩的男同學。
“他在食堂跟人打賭誰喝酥油茶喝得多，結果喝了六碗，下節課跑了好幾趟廁所，被老師罵了一頓。”
林晚桃笑得差點把茶噴出來。德吉信心大增，又模仿起另一個同學的糗態。
“還有頓珠，他帶了一塊生牛肉到學校，說要自己烤著吃，結果放在課桌裡捂了一天，臭得全班都聞到了，老師還以為教室裡死了老鼠。”
這下連森格都放下了書，嘴角很輕很輕地往上翹了一下。
洛桑正端著茶碗，聽到這裡嗆了一口，咳了好幾聲，把臉別到一邊咳完，轉回來的時候表情又恢復了那副冷漠的樣子。
可他眼角的細紋出賣了他，那裡留著剛才笑過的痕跡。嘉措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火鉗子隨時撥弄爐火，臉上沒什麼大的波瀾，但他看德吉和林晚桃的眼神，比爐火還暖。
德吉越講越來勁，忽然矛頭一轉指著洛桑說，“洛桑，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騎馬摔進河裡那次。
河水漫到胸口，你在裡面撲騰了半天，被嘉措撈上來的時候全身溼透了，還嘴硬說不是掉下去的，是故意跳下去涼快涼快。”
洛桑的臉一下子黑了半截，“你聽誰說的。”
“老族長講的，”德吉躲到林晚桃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全牧場都知道。”
洛桑放下茶碗，作勢要站起來逮他。德吉繞著林晚桃躲，兩個人隔著她的身子轉了好幾圈，把林晚桃夾在中間笑得直不起身。
帳篷裡鬧成一團，爐子上的酥油茶咕嘟咕嘟地滾著，熱氣氤氳地往上升。
森格把書合上，站起來給自己倒了碗茶，倒完了又順手給鍋裡添了一瓢水，這個動作他一向不會做，今天卻做得格外自然。
嘉措把烤好的餅掰成小塊，放到林晚桃碗邊，還把最焦脆的那塊留給了她。
林晚桃端著茶碗，看著帳篷裡這群鬧鬧嚷嚷的人，忽然覺得這頂黑帳篷不再是她剛來時那種昏暗陌生的樣子了。
帳篷外面的風還是那麼大，夜還是那麼冷，但只要裡頭有人說話，有人在笑，有人給她的碗邊留一塊最焦的餅，這個帳篷就是暖的。
德吉的笑聲又脆又亮，像一把火，把小帳篷照得亮堂堂的。
德吉被洛桑堵在角落裡逼問，他一邊求饒一邊還朝林晚桃喊救命。
林晚桃笑著沒動，她覺得這個畫面應該被記住，就是這種喧鬧，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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