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算計,當真是好算計!自己的親生父親,竟把帝王權術用到了自己兒子身上,視他們兄弟的性命與情分為籌碼,何其殘忍。
那一刻,他心中僅剩的愧疚,徹底煙消雲散。他甚至忽然明白,為何自己登基之後,會不自覺地制衡太子李承乾,看著他與其他皇子漸漸生出嫌隙,原來自己不知不覺間,竟走上了李淵的老路,被皇權裹挾,連父子親情都變得淡漠。
見李世民始終沉默不語,既不接話,也無半分動容,李淵還以為自己的溫情攻勢起了作用,以為李世民念及父子情分,心生動搖。他緩緩收回手指,靠在軟榻上,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帶著幾分故作高深的勸慰:“二郎,這皇位,不好坐吧?”
李世民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他倒要看看,李淵演了這麼一齣戲,假意醉酒,大打感情牌,究竟想要說什麼,想要從他這裡得到什麼。
“如今突厥雖然退兵,但在邊境依舊虎視眈眈,年年犯境,兵鋒隨時首指長安;羅藝在地方擁兵自重,狼子野心,早己暗藏反意。
王君廓手握兵權,對你這個新帝多有不服。”李淵一字一頓,緩緩道出當下的朝局困境,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又有幾分居高臨下的指點,“內憂外患交織,這皇位,你坐起來,怕是如履薄冰,夜夜難安吧?”
這些事,李世民早己心知肚明,可對於擁有知曉所有劇情走向的江然,己經把這些事都告訴他了。
這些所謂的危機,不過是前行路上的些許風霜,根本不足以撼動他的江山。他平定天下,征戰西方,什麼樣的風浪沒有見過,這點內憂外患,遠沒有李淵說得那般誇張,他自有應對之策。
可他依舊沒有開口,只是淡淡看著李淵,眼神里的平靜,反而讓李淵心裡有些沒底。李淵見狀,繼續趁熱打鐵,語氣放緩,擺出一副為他著想的慈父模樣:“二郎,皇位這潭水太深,裡頭的權謀算計、波譎雲詭,你現在還把握不住啊。
你年紀尚輕,又常年在外帶兵打仗,性子剛硬,處理國家大事,只知道一味用強,不懂柔和周旋之策,這般下去,遲早會出大亂子的。”
李淵的話語裡,滿是假意的關切,看似在為李世民擔憂,實則是在貶低他的能力,暗示他沒有治國之才,根本不配坐穩這皇位,一步步試探,試圖動搖他的心智,為自己接下來的目的鋪路。
李淵端起案上的琉璃杯,指尖摩挲著杯壁瑩潤的光澤,目光沉沉地落在階下立著的李世民身上,聲音沉緩,帶著幾分刻意放緩的慈和:“二郎,朕知道你作戰勇猛,沙場之上橫刀立馬,千軍萬馬中也能殺出一條血路。可治理江山,終究不是靠一腔孤勇、揮刀砍殺就能成的事。”
“百姓要的是安居樂業。”李淵將琉璃杯重重擱在案上,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殿中格外刺耳,“如今突厥才剛剛退兵,羅藝、王君廓便接連起兵,大唐動盪不安,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這個時候,萬萬不能再動刀兵,過剛易折啊。”
李世民終於抬眼,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冷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那父皇的意思是?”
李淵見他接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緩緩道:“羅藝狼子野心,盤踞幽州多年,不除必成大患,必須派兵剿滅。
可王君廓不同,他早年隨朕征戰,雖有私心,卻終究忠於大唐,這個時候對他當以招安為主,許他高官厚祿,安撫其心,方能穩住幷州局勢。”
“父皇。”李世民向前一步,拱手行禮,語氣裡多了幾分銳利,“又怎知,這王君廓不是包藏禍心?即便我們答應了他的招安條件,到時候他執意擁兵自重,不出兵討伐,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坐大嗎?”
李淵撫著鬍鬚,慢悠悠道:“到時候王君廓師出無名,若他執意起兵,便是背叛大唐,天下百姓皆可討伐。屆時我們先拿下羅藝,再揮師西進,師出有名,民心所向,平定他不過是舉手之勞。”
李世民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沉穩:“既然如此,還不如現在便首接出兵,先平定王君廓,再回師幽州剿滅羅藝,免得夜長夢多。”
“二郎!”李淵猛地拍案,龍顏大怒的模樣,卻掩不住眼底的算計,“過剛易折啊!如今接連與突厥交戰,國庫早己空虛,倉廩中的糧食、府庫中的軍械,又能支撐幾場戰事?你拿什麼去打?”
他抬手拿起案上那隻琉璃杯,杯身的琉璃晶瑩剔透,是李世民放在珍寶閣售賣的物品,不知道被哪位老臣購買,送給了李淵。“你看這琉璃杯,多麼精美,本是皇家的寶物,卻被你拿去賤賣換錢。”
李世民低低笑出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又藏著幾分掌控全域性的從容:“這就不勞父皇操心了。”
李淵見他油鹽不進,語氣陡然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痛心疾首,伸手虛虛一攬:“二郎,父皇也是為你好啊!如今朕的嫡子,便只剩你一人了。即便是朕重歸朝堂,未來這大唐的江山,還不是你的?朕重坐守著這龍椅,不過是為了守著這天下,也是為了傳授你治國之道罷了。”
這番話,李淵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是一位年邁帝王對儲君的傾心託付。可李世民的心裡,卻翻湧著刺骨的寒意。
他太瞭解李淵的心思,當年玄武門之變,自己親手誅殺太子與齊王,李淵才被迫退位,如果他重回“重歸朝堂”,只怕第一個清算的就是自己 。
“父皇放心。”李世民壓下心底的波瀾,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得無懈可擊,“區區王君廓,兒臣手到擒來,不出一月,定能平定幷州。”
他頓了頓,又道:“大軍不日便要出兵,兒臣需回府安排糧草、調派將領,就不叨擾父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