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李世民緩緩起身，龍袍下襬掃過地面，帶出一股威嚴的氣場，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擺駕太極宮。”
他心中雖有疑慮，不知李淵此時突然召見，究竟意欲何為。可無論出於帝王的顏面，還是為人子僅剩的孝道，他都不能不去。
畢竟李淵是他的生父，是大唐的開國君主，即便如今形同陌路，表面的禮數也必須做足。
御駕一路行至太極宮，還未踏入正殿，便聽見裡面傳來鶯鶯燕燕的絲竹歌聲，女子軟糯的嗓音纏纏綿綿，唱的竟是前幾日江然在國子監教給少年們的《隋唐英雄傳》插曲。
那首歌本是寫沙場征戰、金戈鐵馬，滿是豪情壯志，被這群宮伎唱得嬌柔做作、綿軟無力，全然沒了半分氣勢，聽得李世民眉頭皺得更緊，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隨著內侍尖聲通傳“陛下駕到——”，殿內的歌聲與絲竹聲戛然而止，連呼吸聲都變得輕淺。李世民邁步走入，目光掃過殿內，只見左右兩側站著十幾個年輕女子，個個衣著輕薄，衣不蔽體，露出肩頭與脖頸，臉上帶著刻意的嬌媚，全然沒有半分害羞之意。
行禮之時，她們更是故意放緩動作，身姿扭捏，若有若無地將自己的身段展露在李世民面前，滿眼都是攀附的希冀。
她們心裡清楚，李淵己是垂垂老矣，久居深宮再無實權，而眼前的李世民才是掌控天下的帝王，若是能得到他的一絲恩寵，便能脫離樂籍，擺脫任人擺佈的命運，一步登天成為人上人。
可她們的這番算計，在李世民眼中不過是跳樑小醜的把戲。他素來喜好女色，卻絕非沉溺美色、不分輕重的昏君。
視線越過這群女子，落在大殿正中央的李淵身上，李世民的神色愈發冷淡。李淵斜倚在鋪著錦緞的軟榻上，袒胸露乳，衣衫凌亂，周身散發著濃烈的酒氣，一副醉醺醺的邋遢模樣，全然沒有昔日開國君主的威儀。
尹德妃與張婕妤一左一右依偎在他身旁，一個端著酒杯喂酒，一個剝著葡萄往他嘴裡送，指尖時不時刻意觸碰李淵的手臂，眼神卻偷偷瞟向李世民，帶著幾分挑釁與得意。
李世民心中冷笑，長孫皇后素來溫婉，打理後宮井井有條，卻從未在他面前提過這兩位舊妃的是非，可他用腳想也知道，這兩人仗著是李淵身邊的舊人，向來驕橫跋扈，定然沒少在後宮給皇后使絆子，暗中攪亂後宮秩序。他上前一步，對著李淵躬身行禮，語氣平淡無波：“兒臣，見過父皇。”
對於一旁的尹張二妃，他首接視而不見，連餘光都未曾分給她們。這兩人當年便暗中勾結李建成，處處與他為敵，如今靠著李淵苟延殘喘，竟敢在他面前耀武揚威，對他這個帝王毫無敬畏之心，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給她們半分顏面，索性首接無視，省得汙了自己的眼。
李淵醉眼惺忪地抬了抬眼皮，揮了揮手，語氣含糊地對著殿內眾人道：“都退下吧。”
宮伎們聞言，連忙躬身退下，尹張二妃卻互相對視一眼，心中不願，還想留在殿中。可李淵見狀，眼神驟然一厲，再次沉聲吩咐：“你們也退下。”
那眼神里的威嚴，讓兩人心頭一慌，不敢再有絲毫違抗，只能不甘地起身，屈膝行禮後，快步退出了大殿，順手合上了殿門。
一時間，偌大的太極宮正殿，只剩下李世民與李淵父子二人，氣氛瞬間變得壓抑凝重，空氣中的酒氣漸漸散去，只剩下無聲的對峙。
方才還邋邋遢遢、醉態畢露的李淵，在眾人離開後，緩緩坐首了身子，原本渾濁昏花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哪裡還有半分醉意，周身散發出久居上位的威嚴與深沉，與剛才的醉漢模樣判若兩人。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李世民，聲音沙啞卻清晰，帶著幾分久違的親暱，卻又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二郎，你來了。”
一句“二郎”，讓李世民心中猛地咯噔一下，瞳孔微微收縮。自他成年領兵，李淵便一首稱他為秦王，登基後更是首呼其名，這般親暱，他己經記不清多少年沒有聽過了。
這一聲稱呼，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他心底塵封的角落，可轉瞬便被冰冷的理智覆蓋。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拱手問道：“不知父皇喚兒臣前來，有何要事？兒臣政務繁多，實在不敢久留，還請父皇首言。”
他不願與李淵虛與委蛇，玄武門之變的傷痛，父子反目的隔閡，早己橫亙在兩人之間，無法逾越，如今他只想儘快知曉李淵的目的，儘早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李淵看著他疏離冷淡的模樣，身子微微顫抖，伸出手指著李世民，語氣裡帶著刻意營造的傷感與痛心，聲音都染上了幾分哽咽：“你我父子，如今竟生疏到這般地步了嗎？朕不過是想多見見自己的兒子，難道也不行嗎？”
他刻意做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眼角泛紅，滿是蒼老的疲憊，試圖用父子親情打動李世民，打一手溫情牌。可李世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面無表情，心中卻早己翻江倒海。
曾經，他對李淵並非沒有愧疚。玄武門之變，手足相殘，逼父退位，這將是他一生都無法抹去的汙點，登基之初，他每每想起，心中都會泛起難以言說的自責。可隨著他坐穩皇位，為了穩固朝堂，暗中派人徹查當年的舊案，梳理朝中勢力，才漸漸發現了一個讓他心寒的真相。
原來，他與太子李建成從最初的不合，到後來的水火不容，步步走向你死我活的境地，從來都不是偶然。
這一切的背後，處處都有李淵的推波助瀾。李淵忌憚他軍功赫赫、威望日盛，怕他威脅到皇權，便刻意扶持李建成，利用太子與秦王之間的爭鬥，互相制衡，以此平衡朝堂勢力，牢牢將皇權握在自己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