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溫和的寬慰，讓賴御史感動得熱淚盈眶，連忙跪地叩首，聲音哽咽：“臣謝陛下隆恩！陛下聖明，臣日後定當殫精竭慮，效忠陛下，守護大唐禮法，萬死不辭！”那模樣，恨不得當場把心刨出來，以表自己的忠心。
一場小小的朝堂鬧劇，就此落下帷幕。江然憑著一張利口和眾人的暗中袒護，安然躲過責罰；賴御史雖彈劾失敗，卻得了李世民的寬慰，愈發忠心耿耿。
而李世民，既維護了朝堂禮法，又收服了一位忠心御史，還沒有真正責罰自己看重的江然，可謂是又賺了一局。
不過李世民原本攥著滿肚子的訓誡之語，被這一插曲攪得煙消雲散，擺了擺手朗聲笑道：“來人，傳膳！”
內侍們聞聲而動，魚貫而入，一道道熱氣騰騰的珍饈美味擺滿案几，金樽玉盞次第斟滿瓊漿，殿內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絲竹之聲緩緩響起，眾臣紛紛執筷，方才的爭執鬧劇，轉眼便成了席間的笑談。
江然鬆了口氣，側身看向身旁端坐的老者，方才正是這人輕描淡寫幾句話，便將他從兩難境地中拉了出來，免去了被李世民揪著訓誡的尷尬。
他雖不知老者具體身份，方才卻清晰聽見賴御史恭恭敬敬稱其為“顏師”，當即躬身拱手，語氣誠懇道：“多謝顏師方才出言解圍，不然小子今日怕是要在殿上挨陛下一頓好訓，這份情，小子記在心裡了。”
顏師古聞言，緩緩轉過頭來，他身著藏青色錦袍，鬚髮皆己泛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眸透著文人的溫潤與睿智，聞言撫著頜下長鬚，眉眼間帶著溫和笑意，輕聲道：“長寧侯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長寧侯年少率真，隨性而為，倒也不失赤子之心，何須苛責。”
說罷，話鋒微微一轉，目光落在江然身上，帶著幾分懇切，“只是老夫今日，倒有一事相求，還望長寧侯能出手幫個忙。”
江然一聽這話，心裡當即咯噔一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般，身子還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臉上滿是抗拒之色。
開什麼玩笑，連您都解決不了的事，我一個半大孩子能有什麼辦法？這忙可不能隨便應，萬一攬上什麼棘手的差事，那可就麻煩了。
顏師古見他這般乾脆利落拒絕，連半分猶豫都沒有，頓時愣在原地，握著酒杯的手都頓了頓，眼中滿是詫異。
他活了大半輩子，身居高位，又是文壇泰斗，平日裡旁人求著他辦事都來不及，今日他主動開口求人，還是對著一個剛解了圍的晚輩，對方竟想都不想就首接回絕，半分情面都不留，這小子，也太實在，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吧！
愣神片刻，顏師古捋須的動作頓了頓，依舊笑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循循善誘：“長寧侯不妨先聽聽是什麼事，再決定要不要拒絕也不遲啊，這般首接回絕，可是不給老夫半分情面嘍。”
江然依舊頭搖得飛快，臉上寫滿了“我不行”，苦著臉開口：“顏師，不是小子不給您面子，實在是您都束手無策的事，以小子的微末本事，定然也是無能為力，與其到時候辦砸了讓您失望，不如趁早回絕，免得耽誤您的事。”
顏師古看著他這副避之不及的模樣，反倒覺得這小子率真可愛，沒有尋常少年的虛與委蛇，當下笑著篤定道：“長寧侯放心，這件事非同尋常，滿朝文武，普天之下，還真就只有長寧侯你能幫上老夫這個忙，旁人就算想幫，也是有心無力。”
江然聞言，滿臉疑惑地抬起頭，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心裡暗自嘀咕：我有這麼厲害？我怎麼不知道。
我不除了懂點後世的皮毛知識，會背幾首唐詩，別的可是一竅不通，能有什麼事是隻有我能辦的？
他皺著眉頭，終究按捺不住好奇，開口問道：“顏師此話當真？不知究竟是何事，竟如此玄乎？”
見他終於鬆口願意傾聽，顏師古心中暗喜，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文人的沉穩，先是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文人特有的不服氣，緩緩說道：“還不是孔穎達那個老匹夫！自從那日得了長寧侯所作的《石灰吟》，便整日將那首詩掛在嘴邊，逢人便炫耀，說這首詩字字珠璣，風骨凜然，正契合他們孔家傳承千年的儒家風骨，整日在我們一眾老友面前得意洋洋！”
說到此處，顏師古臉上的溫和淡去幾分，多了些憤憤不平：“雖說老夫的先祖顏回，是孔聖人的座下弟子，可那都是千百年前的老黃曆了，我顏家世代書香門第，治學修史，明經策論，在朝中也是首屈一指，絲毫不比他孔家差！他孔穎達拿著一首好詩便如此炫耀，實在是有失文人風度，太過小氣！”
他頓了頓，又無奈嘆了口氣，坦言道：“老夫心中不服，回去之後便召集了家中所有兄弟子侄，整日聚在一起苦思冥想，翻遍古籍詩冊，前前後後寫了十幾首詠志之詩，可拿出來一比，總覺得無論是意境還是風骨，都比那《石灰吟》差了一大截，讀來平淡無奇，根本拿不出手與人相較。”
“我顏家子弟，做學問、校典籍、論經義，那都是一把好手，朝中明經科之士，十有八九出自我顏家門下，可偏偏在寫詩填詞一道，終究是差了些靈氣，苦思多日，也作不出能與《石灰吟》比肩的詩作。”
顏師古看著江然，眼中滿是期許，“老夫思來想去，唯有長寧侯你有這般驚世才情，能作出那般風骨卓絕的詩句，故而才厚著臉皮，求長寧侯幫忙，也為我顏家作一首詠志詩，也好讓那孔穎達，日後不要再在老夫面前耀武揚威！”
江然聽完緣由，整個人都懵了，瞪大了眼睛，滿臉意外，心裡首呼：原來是寫詩啊！他還以為是什麼天大的難事，沒想到竟是這般，你們這些老頭可真會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