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樓請酒
燭火被風颳得晃了晃，映得兩個人的影子在土牆上搖來搖去。
蕭乙典站在原地，看著耶律德光盯著那碗酒發呆，半天沒敢出聲。
“將軍，您……您剛才是說等耶律大石嗎？”蕭乙典小心翼翼開口，“您等他幹嘛？他現在是楚王的人，咱們跟他是死對頭啊。”
耶律德光沒首接答，反問他：“你還記得當年我們倆一起在草原上打韃靼人不？”
“怎麼不記得。”蕭乙典嘆了口氣，“那時候您還是先鋒官，耶律大石是副先鋒，倆人帶著兩千輕騎兵，追著韃靼人跑了三百多里地，最後把他們的王帳都端了。
班師回朝的時候，皇上親自在城門口接，賞了你們倆每人一把金錯刀。”
“是啊，那時候我們是多麼風光啊，就跟那祝榮一樣。”耶律德光嘴角扯了扯，露出點懷念的神色，“我們倆那時候喝著馬奶酒說，發誓要替大遼守好北邊門戶，一輩子不讓外族踏過草原一步。
那個時候，誰能想到今天，才過去十幾年，大遼沒了大半，我們倆反倒成了陣前的敵人。”
“三年前河間府被圍，他也派過人求援。”耶律德光頓了頓，聲音發沉，“八百里加急，連著送了三封求援信，朝廷怎麼回的？
說沒有多餘兵力，讓他死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蕭乙典愣住了：“這……這事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朝廷壓下來了，不讓往外傳。”耶律德光冷笑，“對外就說耶律大石畏戰投降，把丟城的鍋全扣他頭上。
那時候我也傻，朝廷說什麼我信什麼，跟著滿朝文武一起罵他，罵他是契丹的敗類。”
他拿起酒壺，又給自己滿上一碗，酒液晃出來灑在木桌上，漫開一片溼痕。
“現在輪到我了。”他看著蕭乙典，眼神里全是自嘲，“同樣的困城，同樣的求援，同樣的一句‘死守待援’。我現在才明白，他當年不是不想死戰，是死戰了也沒用。援軍不來，糧草不濟，拉著滿城士兵百姓一起死，換個‘忠烈’的空名聲，有個屁用。”
“將軍……”蕭乙典鼻子一酸，話都堵在嗓子眼裡。
“你今晚去營地裡轉過沒？”耶律德光忽然轉了話題，“我傍晚巡營的時候，繞著營地走了一圈。”
“沒顧上。”蕭乙典搖頭，“今天忙著佈置城防，一整天都泡在城樓上。”
“那些兵，圍在火堆旁邊烤火。”耶律德光的聲音慢慢低下去，“有人在磨戰刀，有人在補皮甲，還有人攥著家裡寄來的舊信，看一眼抹一把眼淚。你知道他們家裡都在哪不？”
蕭乙典張了張嘴：“大多……大多在上京，還有一部分是草原各部的族人。”
“上京己經被金國人佔了大半年了。”耶律德光說，“他們的老婆孩子，要麼被金人擄走當奴隸，要麼躲在山裡逃難，是死是活都沒人知道。草原上呢？現在到處都是金國的騎兵，他們的爹孃兄弟，要麼死在戰亂裡，要麼被逼著降了金。”
他敲了敲桌面，聲音發顫：“他們跟著我在雲州守了十二年，從二十歲的愣頭青守成三十多的糙漢子，有的都快西十了。守來守去，家沒了，國沒了，朝廷也指望不上。你說，他們到底在守什麼？”
蕭乙典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他別過臉，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悶聲說：“他們信將軍。將軍說守，他們就守。”
“信我有什麼用。”耶律德光搖了搖頭，“我又不能給他們變出來援軍，也不能給他們變回來家人。總不能讓這三萬弟兄，陪著我一起死在這雲州城裡，最後還落個‘叛臣’的罵名吧？”
“將軍！您這話是什麼意思？”蕭乙典猛地轉過臉，眼睛瞪得老大，“您……您不會是想……”
“我想見耶律大石。”耶律德光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很，沒有半分猶豫，“明天你找個嘴嚴、腿腳快的弟兄，出城往南走，去幽州找耶律大石。就說我耶律德光在雲州城樓上等著他，請他過來喝碗酒。”
蕭乙典首接懵了：“將軍！這不行啊！他現在是宋軍的人，您單獨見他，萬一傳到上京那邊，那就是通敵的死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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