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酒還是當年從東京府冰室後院窖藏的，跟著大軍一路從東京到杭州，又從杭州打到燕京，藏了快十年，酒液都沉成了透亮的琥珀色，一開塞子酒香就往鼻子裡鑽。
耶律大石坐在院子石階上，把兩壺酒小心翼翼塞進馬褡子。
武松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看他忙活，隨口問：“耶律德光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值得你單槍匹馬過去？”
耶律大石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坐在石階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比我大不了三歲。年輕的時候，我們倆一起在草原上打韃靼人。”
“那時候大遼還有可汗，邊境還有仗打，我們倆帶著騎兵追了韃靼人三百多里，端了人家王帳。班師回朝那天，可汗親自在城門口接我們，賞了每人一把金錯刀。”
“那時候多風光啊。都覺得大遼鐵桶江山，能傳萬代。”
他笑了笑，笑聲裡全是唏噓。
“後來跟大宋簽了和議，邊境沒仗打了，兵都閒在各個州府。再後來女真人反了，完顏阿骨打扯旗稱帝，朝廷派兵去剿，打一次敗一次，敗一次丟一片地。”
“耶律德光就是那時候從草原調去雲州鎮守的。臨走前他找我喝酒，喝了半宿，跟我說了一句話——大石，我看大遼，怕是撐不過我們這一代了。”
“那時候我還不信，跟他吵了一架，說他長他人志氣。現在想想，還是他看得準。”
武松沒插話，靜靜聽著。
“三年前河間府被圍，我兵敗被擒，降了楚王。訊息傳到雲州，他站在城樓上罵了我整整三天，說我是遼國叛徒，丟盡了耶律家的臉。”
耶律大石拿起酒壺晃了晃，語氣平靜得很：“但我一點都不怨他。”
“大遼的武將，哪有不罵降將的？換我是他，我也罵。”
“可這才三年啊。”
“上京被金國人佔了，耶律延禧自焚了，完顏阿骨打在上京坐了龍庭。整個大遼，現在還頂著遼國旗號的，就剩雲州這一座孤城了。”
“他耶律德光守著那座城，看著周邊州府一座接一座被咱們打下來，等了三年援軍，連根援軍的毛都沒等著。”
“他不是怕死。”
“就是憋著一口氣，放不下面子。現在薊州一沒，他那口氣，也該散了。”
夜色越來越濃。
北風吹得院子裡的旗杆嗚嗚響。
耶律大石把馬褡子繫緊，拍了拍。
兩壺好酒，明天就能送到雲州城樓上。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耶律大石就動身了。
單人匹馬，沒穿重甲，就套了件洗得發白的舊戰袍，腰間別了把契丹短刀——不是用來打架的，是酒桌上切肉用的。
馬鞍側邊掛著那兩壺龍象醉，隨著馬蹄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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