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什麼呆呢?”
岑微拉開餐桌前的椅子,笑著招呼他。“過來吃東西。”
“來了。”
鬱寧安分開竹筷,先吃了兩口,然後狀似無意般問道:“師兄,你家裡是不是信風水這些?”
“算是吧。”岑微挾了一筷冷盤,想了想,道:“我客廳裡這些小狗擺件,就是我媽找了什麼高人,重金請來的。聽說很靈的,招財辟邪,什麼都管,反正不讓我隨便動。哎呀,誰知道,人上了年紀就是特別容易迷信。”
“後來你就真沒動過?”
“動那個幹嘛……時間長了上面一層灰,我擦都懶得擦。”
鬱寧安一時沉默。
他突然想到一個人。
李春晏。
——不會這麼巧吧?現代社會,本來術士就少,還能剛好是那個跟他們洛陵鬱氏作對了幾百年的覡山李氏嗎?還同一個單位,能巧到這份兒上?
應該……只是個意外?
“陳伊娜那個案子是不是捕回來了。”鬱寧安決定換個話題。“我聽林警官說的。”
“這兩天在補證據呢。一隊那邊忙翻了。”
“她會死刑嗎?情節這麼惡劣。”
“那不一定,她父母找她前夫了,在爭取籤諒解書,兩家且得談個幾次的。萬一最後真簽了,死緩不是沒有可能。”
“意思是陳伊娜還有機會出獄?”鬱寧安無言片刻,“總覺得這樣還不如死刑。等她出獄,六七十歲一把年紀了,父母估計已經去世,女兒也沒了,一點精神支撐都沒有,很難獨自生活下去吧。”
“那你覺得她前夫以後會怎麼生活呢。”
“他不是有家庭嗎,還有個兒子……”
“所以你也知道的,生活總要繼續。”
岑微放下筷子,緩緩說道。
“死亡是一種無法重來的悲劇。一個人的消失,往往影響巨大,會影響到案件裡每一個人的生活。可生命本身沒有什麼重量,輕飄飄的。我們都是學醫的,我想你很清楚,快的話,殺一個人只要一兩刀,前後用不了幾秒鐘。”
他的聲音輕輕的。
“所有的愛恨,恩怨,都在這樣一具脆弱的身體裡,血液很快就會流乾,愛恨和記憶也就都消失了。所留下的,只有別人對他的記憶;那一瞬間的痛,會演變成持久的懷疑,人們懷疑他應該還在,但他確實已經消失了。這種懷疑,又會被確證為一種無可挽回的痛苦,人們不得不接受,事已至此,一切都結束了。最後,痛苦會被一錘錘地壓實,成為一種沉默;提到他時,人們無話可說,愛他的人會在懷疑中反覆沈淪,不愛的人很快就會進入沉默。”
“現在你覺得,除了陳伊娜和她前夫,誰還會記得他們死去的女兒?就算是這兩個人,又會記得她多久?”
鬱寧安張了張嘴,答不出一個字。
岑微望著他,露出一個又是溫和又是惆悵,乃至於算得上溫柔的笑容來。
“我們是法醫,尊重生命,更要尊重死亡。辦案子的時候我會說:‘尊重所有客觀發生的死亡,是釐清真相的唯一前提’,現在案子辦完了,我還是要這麼說。如果一個人有活下去的機會,何必逼著她去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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