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說話了。聲音斷斷續續,痛苦非常。夾雜在候車室吵嚷喧鬧的環境音裡,幾如電流般紊亂。
“什麼?你哪裡不舒服?”鬱寧安頓時心臟狂跳。“岑微?”
“傷口,它突然就發燙了,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好疼、好疼啊……”
“……我馬上就回來!”
鬱寧安放下手機就一路狂奔。幾乎是連跑帶跳著下了候車室的扶梯,車站裡巡邏的民警見他這樣跑,以為出什麼事了跟在後面追,卻根本追不上他的身影,轉眼已到達門口,身子游魚一樣從閘機邊鑽了出去。
到外面直接鑽進一輛攬客的計程車,幾秒後,汽車就駛離了高鐵站。
眼看車站派出所的民警已經在門口喊對講機了,鬱寧安也沒法解釋,只好硬著頭皮給徐渭南打電話,簡單彙報一下情況,徐渭南在那邊都驚呆了,問他出什麼事了這麼急,鬱寧安哪能把岑微撂出去,支吾著含糊其辭,說手上臨時有點突發情況,他必須要去處理,一個簡單的謊言逼出他一身急汗。
“那你趕緊忙去吧,北站的所長我熟,我去跟他們說。”末了不忘加一句:“下次這種會引起誤會的事少幹!”
鬱寧安嗯嗯啊啊地回應,根本聽不進去,結束通話徐渭南的電話就又給岑微撥過去,接通之後,岑微暫時還能說出整句來,但狀態非常差,要很用力地吸氣,才能顫抖著強忍住話語間的痛楚之意。
到小區大門,鬱寧安飛奔上樓,開門時發現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此生從未有一刻,會如此心慌憂懼。
浴室裡,水盈滿地。花灑淅淅瀝瀝地噴著水,岑微已經昏迷了,頸間那處烙痕紅得驚人,所有水流遇到那處烙痕,都只有蒸騰成汽的份兒。
鬱寧安將手伸向那裡,指尖一靠近,便能感覺到某種東西在不斷向外翻湧——岑微的生氣在流逝。
烙痕周圍一陣滾燙。鬱寧安指間翻轉,將自己唯一的本命銅錢貼在烙痕上,不過片刻,那銅錢已被燒到手不能碰的地步。
小儺神早鑽出了他的影子,在邊上急得打轉,偏也幫不上忙,只好發出幾聲急切的喵嗚。
鬱寧安閉了閉眼,屏氣凝神,展開六爻銅錢劍,接連佈下太陽定化陣、月孛迷蹤陣、歲星導引陣,以此三陣先穩住岑微的狀態,再用指尖輕擦銅錢邊緣,割出一道血口,嘗試以指尖血佈下天平咒,口中默唸“彼恙此受,天平斗量”,有先前反覆練習,這回倒是成功了,岑微緊皺的眉宇漸漸鬆動,大約是痛苦減輕,好受了許多。
歲星微綠的毫光在陣中不住流轉。鬱寧安輕觸那處烙痕,圓形邊緣處,生氣仍在緩慢流溢。配合陣法,他的本命銅錢只能延緩生氣流逝的速度,但凡離開了陣法,一定又會迅速加快。
他開始努力回憶當時鬱文柏跟他說過的那個雪夜中的故事,反覆搜尋關於鬱文柏的回憶,腦袋又開始隱隱作痛,此刻卻也顧不上這許多了,當時他小叔是怎麼處理最開始那處烙痕的?到底是做了什麼——
對了,是一塊皮。是他小叔從腕間割取了血肉,蓋在那處烙痕上,才能封隱天機。
但他小叔是地仙,他只是個普通人,效仿此舉能有用嗎?
——事已至此,便是天塌在眼前,他也必須試一試。
鬱寧安一咬牙,以紅線為刃,從小臂處生生剜下一塊血肉,揭開原本的銅錢,將自己的血肉覆在岑微頸間那處烙痕上,生氣竟當真不再狂瀉。
那塊血肉被滾燙烙痕蒸騰著,很快收縮成一小張人皮,與烙痕四周漸漸融為一體,彷彿本該如此似的。
他不知道這法子究竟能撐到什麼時候,也不知道岑微什麼時候會醒,為今之計,只有帶著岑微一起離開潞城,前往洛陵,回到那座老宅裡去找他大哥,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鬱氏有一樣法門,瞬息千里。須得兩地間有同樣的傳送印記,即可透過法陣兩地往返。
鬱寧安一手攬住岑微,一手丟擲紅線與銅錢,依照記憶畫出陣圖,萬丈毫光間,千里彈指一瞬,法陣另一邊是固定的,能且只能、通向洛陵鬱氏那座泗山老宅。
砰得一聲輕響,吐息之間,身周風物變幻,光影搖亂。
他與岑微,已然落地於一間陰暗潮溼的四方天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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