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終於徹底壓了下來。
皇城的風比白日更冷，順著宮牆、夾道、簷角一路刮過去，像無數把薄刀，輕輕颳著人的後頸。
西門外，積雪未化，牆根一片幽暗。
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慢吞吞敲了三下，又被風送散。整個宮城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安靜，安靜得近乎鬆懈，彷彿白日里那些若有若無的調兵動作，只是底下人自己嚇自己。
然而越是這樣，越讓真正懂行的人心裡發癢。
——太像空門了。
西門外一處廢棄的倉牆陰影中，十幾道人影靜靜伏著，像釘在地上的黑釘。
為首之人正是項孤鴻。
他今日沒穿官袍，一身貼身黑甲，外罩暗色披風，腰間橫刀用黑布纏了刀鞘，連刀柄上的金屬都被壓得不見反光。整個人立在那裡，像一塊從夜裡剜出來的冷鐵。
他抬頭看了一眼西門方向，聲音低沉得幾乎融進風裡。
“人都到了？”
旁邊一人立刻低聲回道：“回大人，前後兩批都己就位。黑蓮堂的人在西門舊值房後接應，東南角那邊也己經放出試探的人手，一旦宮中真往那邊調兵，訊息會立刻傳回來。”
項孤鴻嗯了一聲，目光依舊冷。
鬼算盤站在另一側，雙手縮在袖中，像個半夜出來遛彎的富家賬房，誰能想到這位笑眯眯的中年人，手底下養著一群專替人抹脖子的黑蓮堂死士。
他看了眼西門，笑了笑。
“項大人，陛下白日里可是親口說了，東南角暗渠一線才是真空。您最後還是選了西門，看來也沒真信他。”
項孤鴻冷冷道：“皇帝的話，若能信，狗都能進朝堂。”
鬼算盤樂了：“這話粗俗，但很有道理。”
說著，他又看向身後那一排黑衣人。
這些人全都沉默，一言不發，呼吸極輕，腰間短刀、袖中弩箭、背後飛鉤一應俱全。有幾個甚至眼神木得像死人，一看便知道是拿命當消耗品養出來的死士。
黑蓮堂今晚是真的下本了。
鬼算盤在心裡盤了一遍，仍覺得有些不安。
太順了。
從昨夜皇帝親自露面開始，到今日滿城風聲，再到西門這邊刻意顯出的空虛，整件事就像一塊掛在鉤子上的肥肉，香得離譜。
但越香，就越可能有毒。
可問題是，有毒也得吃。
因為項孤鴻要搏，黑蓮堂要搏，那些名單上的人更要搏。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釣魚，可只要他把魚餌扔得足夠值錢，照樣會有人前赴後繼地咬鉤。
這就是陽謀最噁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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