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五十里，破敗山神廟。
雨終於停了。
廟簷上殘水滴答滴答往下落，像是有人在黑暗裡數著一枚枚冷銅錢。
項孤鴻盤膝坐在殘破神像前，赤著上身，胸口與肩胛處的槍傷己經結痂，但每一次呼吸，仍像有細密的鐵砂在肺腑裡碾磨。
他身旁插著那柄長槍。
槍身烏沉，槍尖被火藥燻黑了一截。
曾經這柄槍挑翻過江湖七十二寨，刺穿過北蠻鐵騎的喉嚨，也在無數說書人口中被吹成“天下第一義槍”。
可現在，它安靜地立在那裡，像一根笑話。
篝火旁，趙青蘿抱膝而坐，眼神空洞。
林清寒站在廟門口，看著山道盡頭的霧氣，白衣被秋風吹得獵獵作響。
這三個人曾經湊在一起時，像極了話本里的主角團。
少年英雄，亡國忠臣之後，冰山仙子。
他們要殺暴君，要救蒼生，要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可現在呢？
蒼生正在城裡排隊買五文錢一斤的雪鹽，罵他們的聲音比罵皇帝還響亮。
林清寒忽然覺得荒唐。
這世道最殘忍的地方，不是壞人得勢，而是你以為自己站在正義那邊，轉頭卻發現百姓正跪在你敵人的腳下，高喊萬歲。
“項大哥，你的傷還不能遠行。”趙青蘿低聲道。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一個年輕女子。
項孤鴻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己經不再像過去那樣清亮。
裡面有火，有恨，有一種被逼到懸崖邊後生出來的陰冷。
“不能遠行，也要走。”
他伸手握住槍桿，指節泛白。
“京城不能待了。王煊己經不是以前那個只會靠屠刀嚇人的昏君。他有鹽，有糧，有火器，有錦衣衛，有一群剛吃飽飯就願意替他賣命的窮鬼。”
他說到“窮鬼”兩個字時，語氣極冷。
趙青蘿微微一顫。
以前的項孤鴻，絕不會這樣稱呼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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