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煊回京那日，天陰得很低。
京城外三十里，禮部搭好的迎駕綵棚從官道一側排到另一側，綢緞紅得像剛從屠戶案板上拖下來。百官穿著朝服跪在風裡，太常寺的樂官抱著編鐘、笙簫、鼓槌凍得臉色發青，卻不敢動。
他們等了一個時辰。
又等了一個時辰。
最後等來的不是御駕停輦，不是凱旋詔書，不是皇帝下車接受山呼萬歲。
等來的是李忠騎馬從前方飛奔而至。
老太監翻身下馬，臉上沒有半點“陛下大捷，普天同慶”的喜色，反而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
禮部尚書朱懷遠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這位祖宗又不按禮制走了。
李忠站在百官面前，展開一道手諭，尖細的聲音在寒風裡飄得極遠：
“陛下口諭——凱旋宴取消，迎駕禮止。百官即刻回城，半個時辰後，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錦衣衛指揮使、東廠提督、神機營統領、戶部主事徐壽、原燕州清查使朱義，入軍機處議事。遲到者，罰俸一年；不到者，視為心虛。”
百官跪著，一時沒反應過來。
朱懷遠下意識抬頭：“李公公，告太廟……”
李忠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溫和。
溫和得像在看一隻馬上就要進湯鍋的老母雞。
“朱大人，陛下還說了，太廟什麼時候都能告，賬若是涼了，人心就熱不起來了。”
朱懷遠嘴唇動了動，硬是把話嚥了回去。
百官心裡同時冒出一個念頭：
皇帝剛在燕州殺完一圈，回來連慶功酒都不喝。
他要殺第二圈了。
京城城門大開。
御駕沒有走正陽大道，也沒有讓百姓夾道山呼，而是首接從北門入城，轉入皇城西側的軍機處。
王煊下車時，身上的玄色大氅還沾著北境風雪，靴底卻踩上了京城青磚。那一瞬間，跟在他身後的群臣不知為何都有種錯覺——彷彿不是皇帝回京，而是一場從燕州捲來的黑雪落進了京城。
軍機處正堂裡，火盆燒得很旺。
但沒人覺得暖。
王煊坐在主位，沒有換朝服，仍穿著行軍時的玄衣。腰間長刀未解，刀鞘隨意搭在椅側，像一條正在睡覺的黑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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