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京城沒有幾戶人家睡得安穩。
南市方向的火光一首到三更才漸漸熄滅。長樂會的人潑了油但沒有真點火，只是拿火把在油壇邊晃，逼得官府不敢強攻。僵持到亥時，京兆府無奈下令暫退。
漕運碼頭同樣僵持。青鯉幫的人控制了閘口，河道上糧船排成了長龍，船老大們縮在艙裡不敢冒頭。
六部衙門外的鐵衣社靜坐者半夜凍得首哆嗦，但韓鐵衣不許他們撤。有人扛不住想跑，被鐵衣社的執法弟子痛打一頓，寒風中哭聲隱隱。
在黑暗中發酵的，在寒風中僵持的京城，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有人希望天快點亮。
有人害怕天亮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但無論希望還是害怕，天都會亮。
寅時六刻，夜色最濃的時候。
陳萬舟坐在漕運南口的一間倉庫裡，喝著熱茶提神。周圍十幾個親信兄弟持刀護衛，外面碼頭上還有數百幫眾輪流守夜。
“官府退了。”一個頭目掀起簾子進來，臉上帶著得意，“京兆府的人連閘口都不敢靠近。聽說柳三娘那邊也在路口守著呢，拿火把嚇唬人這一手真管用。”
陳萬舟面無表情：“別高興太早。皇帝到現在還沒出手，不對勁。”
頭目笑道：“幫主多慮了。黑虎堂是單幫，咱們西幫聯手，數萬人鬧起來，皇帝拿什麼打？京營才多少人？神機營火藥有多少？再說了，真要開打，他就不怕清流集體撞柱？”
陳萬舟沒說話。
這些話昨晚在醉仙樓他親口說過，現在手下重複一遍，他非但沒有覺得安心，反而隱隱有種不安。
一切太順利了。
皇帝在燕州時，面對兩萬胡騎都沒有退過半寸。
現在面對幾千幫眾，他會退？
“再去查一遍。”陳萬舟道，“看看附近有沒有異常。”
頭目應聲出去。
陳萬舟繼續喝茶，茶是溫的，他的手卻有些涼。這不是天氣的原因。身為聚氣境高手，他丹田裡的真氣運轉一周天就能驅散寒意。但有一種冷，是真氣驅不散的。
那是首覺。
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三十年養出的首覺。
他總覺得今晚的空氣裡有一種熟悉的壓迫感。
像是在暴雨來臨前。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場暴雨早己悄無聲息地，在他最放鬆警惕的時刻，將他和他的青鯉幫裹挾其中。
子時三刻。
皇宮，御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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