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寒江沉默了幾息，重新轉身面對各派掌門。
“諸位都看見了。”他面向其餘掌門，語氣加重，“這便是武籍令的始作俑者。清虛劍宗的立場己表明——武籍令若強行推行，劍宗不會從命。但既然陛下來了，今日正好當著天下同道的面，把話說清楚。”
嶽秋石當即出列。蒼山派掌門性烈如火，一開口便絲毫不留餘地：“陛下，我蒼山派立派百年，向來自耕自食，未取朝廷一粒米。憑什麼要我們登記名冊、繳納賦稅？還要登記武學？這是要將我們逼上絕路！”
有人挑頭，局面頓時如炸開鍋。
“玄刀門自祖師爺起就不服王法，如今更不會服！”
“碧水宮遠在南海，朝廷管得著嗎？”
“武籍令是昏政！”
一時間各派都在喊，聲音此起彼伏，亂鬨鬨一片。掌門們不敢第一個站出來，但跟著喊卻是一個比一個起勁。
王煊靠在松樹上的身子沒有動。他聽著這些喊聲，嘴角笑意未減，眼神卻越來越冷。他聽得很仔細，把每一句話、誰喊的、喊的是什麼，全記在心裡。
李忠暗吸一口氣。隨侍多年，他認得出陛下臉上的每一個神色變化。那種“和氣生財”的笑在一寸一寸地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一種懶得再繼續客氣的安靜。
“都說完了？”
王煊從松樹上首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石坪中央。他的步子不快，卻極穩，每一步都踩在了眾人心口的鼓點上。雪在他靴底發出細碎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被他慢慢碾碎。
他走到各派掌門與清虛劍宗中間，抬起頭。
“朕聽見了。有說不服的，有說沒吃朝廷一粒米的，有說朝廷管不著的。言辭雖然不同，核心意思只有一個——不想守規矩。”他環顧西周，臉上還帶著笑，可笑意冰涼，比落在眾人肩頭的雪還要刺骨，“那朕就給各位說明白。什麼是規矩。”
他向李忠抬了抬手。
李忠從袖中抽出一疊紙。
一百份。
不多不少。每一份都一模一樣。
兩位黑金衛上前接過，分發給在場各派掌門。紙張在晨風中嘩嘩作響，像一百隻不祥的白鳥同時振翅。
嶽秋石接過一份，只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建興三年，清虛劍宗以香火錢購置薊州柳河水田六百畝，未在官府登記。建興六年，以修廟為名圈佔青州龍尾坡地三百畝，驅趕原住農戶十二戶。建興十一年，以‘掛名佃戶’方式隱匿幽州三座鐵礦，私自冶鐵，年出精鐵兩萬斤——”
唸到這裡，嶽秋石的嘴巴閉上了。
他瞪著那些數字，手指在發抖。他不是憤怒，是驚懼——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了畝分釐毫。這意味著，朝廷不是“想查”，是己經查完了。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摸清清虛劍宗的家底，這需要多長的線、多深的網？
他不是替趙寒江憤怒，他是想到了自己。
碧水宮宮主接過紙，看了三行，臉色也變了。她冷冷看向趙寒江：“趙掌教，你讓我們和你一起反對武籍令，就是為了護這些？”
趙寒江伸手接過一份。這份紙他第一次見到，那一條條明細印得清清楚楚，下面是戶部的大印、錦衣衛的調查筆錄摘錄，還有薊州、青州、幽州三處魚鱗冊的比對錶格。表格做得並不精緻，用的是王煊從系統中得到的那種勾稽模板——田畝數、戶數、產糧、納稅、實際使用人——每一項之間互相勾連，哪一項對不上就會自動跳紅。
此刻，趙寒江手裡的那份，全是紅的。
他的臉也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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