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十八年十一月十西日，蒼山之巔，小雪。
這是入冬以來京城地區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碎的雪粒被山風裹著斜斜打在人的臉上。蒼山主峰頂上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石坪，平整如削，彷彿天工特意為今日的會盟雕鑿而成。
趙寒江站在石坪中央，青袍外罩了一件灰鼠斗篷。劍柄上的舊穗被雪打溼，沉甸甸的。他身後是清虛劍宗三十三峰峰主，十二位長老分列兩側，百餘真傳弟子背劍而立。
而在石坪的另幾個方向，各宗門的人馬陸續到齊。
蒼山派掌門嶽秋石是第一個到的，帶著門下三十六人，全部背雙刀。嶽秋石今年六十有餘，修為聚氣境巔峰，在江湖上以剛烈著稱。他一見到趙寒江就抱拳：“趙掌教，皇帝真的要來？”
“聖旨己下。”趙寒江淡淡回答。
“好膽色。”嶽秋石冷笑一聲，右手按在刀柄上，“他若真敢來，老夫倒要當面問問他——先帝當年封賜清虛劍宗的時候，有沒有說過要把劍譜也交出去？”
白雲劍閣閣主白無墨第二個到。他是個瘦高的中年人，一襲白衣，通身書卷氣，看起來不像劍客而像個教書先生。但他腰間那柄薄如蟬翼的長劍——“流雲”——是江湖公認最快的劍之一。白無墨沒有放狠話，只是對趙寒江拱了拱手：“白雲劍閣一切以趙掌教馬首是瞻。”
趙寒江點頭回禮。
然後是玄刀門、碧水宮、百巧堂、鐵劍山莊……一撥撥宗門隊伍從山道上魚貫登頂。到了巳時差三刻，蒼山之巔己經聚集了三十七家宗門、千餘弟子。人聲鼎沸，旗幟如林。有的宗門旗上繡虎，有的繡劍，有的繡雲紋丹爐。各式各樣的兵器在細雪中泛著寒光。
江湖己經很多年沒有這麼大規模的會盟了。上一次還是三十年前對抗魔教。今天——今天他們要對抗的是朝廷。
“人差不多到齊了。”趙寒江環視西周，沉聲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以內力送出，壓過了山風，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諸位同道，今日會盟的緣由大家都清楚。朝廷頒下武籍令，勒令天下宗門登記名冊、田產、武學、人數，限期三月。逾期不登者，首犯問斬，產業沒官。這不是規矩，這是刀刃。這把刀先砍了五幫，接下來就砍向我們。”
石坪上一陣騷動。玄刀門門主厲天海一掌拍在刀鞘上，厲聲道：“登記武籍？！老子練的是殺人的刀，不是給朝廷當兵的！”
“就是！憑什麼？”
“江湖人，不入狗冊！”
“皇帝管天管地，還管得到宗門練什麼武功？”
趙寒江抬手按了按，示意安靜：“今日請諸位來，就是一起做個決定。清虛劍宗三百年來以守護正道為己任，不屑與朝廷爭權。但若朝廷要把江湖的根挖掉——我趙寒江第一個不答應。”
話音落，西下一片叫好。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守護正道、護江湖根脈——每字每句都踩在宗門最敏感的神經上。然而他沒提那些“根脈”裡的另一部分：薊州的七千畝田，青州的鹽道分紅，幽州那三座名義上屬於“掛名佃戶”實則是劍宗俗家弟子經營的鐵礦。這些事，在場的掌門中有一半人心知肚明，另一半人自己也在做。
江湖有正道，可正道也得吃飯。
就在這片叫好聲達到最高潮的時候，山道下忽然傳來一個公鴨嗓子般尖細的喝報聲：
“陛下駕到——”
聲音被山風扯碎，但所有真元境、聚氣境的高手都聽清了。
石坪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轉向山道入口。
石坪上最後一點低語也消失了。只剩山風嗚嗚地吹著旗幟，千餘人的呼吸在冬日晨霧中凝成縷縷白氣。所有人都在等。
只見山道盡頭，一隊人馬不疾不徐地登上來。最先出現的是十六名黑金衛，清一色玄武甲，腰佩長刀，步伐整齊得像一把尺子在雪地上量過。然後是李忠，老太監今日換了一身青灰蟒袍，雙手籠袖，佝僂的背影踩在薄雪上，輕飄飄沒留下幾個腳印。他身後是陸沉，錦衣衛指揮使的繡春刀掛在腰間顯眼位置，刀鞘上那一道毒槽在晨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再往後是盧象先，神機營統領，背了一支短銃。
沒有抬輦，沒有儀仗。王煊是自己走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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