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凱旋後的第七天。
京城的熱鬧還沒散盡，百姓們茶餘飯後還在談論皇帝陛下在朔風鎮一刀劈死鐵弗赤的傳說——經過這些天的口口相傳，那一刀己經從“劈開了鐵弗赤的鐵盾”變成了“劈開了一座山”。茶館裡的說書人講得唾沫橫飛，講到精彩處還要拍一下驚堂木，引得滿堂喝彩。
然而說書人不知道的是，他們口中那個天神下凡般的皇帝，此刻正坐在御書房的龍椅上，盯著一摞賬本，臉色比朔風鎮的城牆還難看。
賬本是戶部顧懷安呈上來的。
“建興十八年，江南兩省上繳稅銀總額，七十三萬兩。”王煊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飲馬河的冰面，“沈煉，你告訴朕，江南兩省有多少人口？”
“回陛下，江東省在冊三百二十萬戶，江北在冊二百八十萬戶，合計六百萬戶。”
“六百萬戶。每戶平均五口人，三千萬人口。三千萬人，一年交給朝廷的稅銀，七十三萬兩。”王煊把賬本扔到顧懷安面前，“平均每戶交稅——朕算算，一錢二分銀子。顧懷安，你告訴朕，一錢二分銀子能買什麼？”
顧懷安的額頭在地磚上貼得更緊了：“回陛下，能買……三斤豬肉。”
“三斤豬肉。”王煊站起來，走到沈煉面前，“三千萬江南百姓，每人每年交的稅，不夠吃一頓肉。但朕聽說江南遍地富戶，鹽商家裡一頓飯就要花掉一百兩銀子。他們的銀子呢？”
“陛下——”沈煉的聲音在發抖，“江南士紳田產，十之七八不在官冊。不載於冊，便不納稅。此乃太祖舊制——士紳功名田免稅。”
“太祖舊制。”王煊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忽然笑了。他蹲下來，把顧懷安從地上扶起來，還體貼地幫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顧愛卿辛苦了，跪了這麼久膝蓋疼不疼？來人，賜座。”
顧懷安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嚇得差點又跪下去。他在官場混了西十年，太清楚皇帝對你好意味著什麼——那通常意味著接下來要說的事，比讓你跪著還難受。
果然，王煊坐回龍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顧愛卿，朕想請你算一筆賬。如果江南所有田產都登記在冊，按畝產三石、十稅一計算，一年該交多少稅？”
顧懷安的手指在袖子裡飛快地掐算。片刻後，他的臉白了。
“回陛下，大約……八百萬兩。”
“七十三萬兩和八百萬兩之間，差了七百二十七萬兩。”王煊放下茶碗，笑容溫和，“顧愛卿，你說這七百二十七萬兩銀子，都去哪兒了？”
御書房裡安靜得可怕。顧懷安坐在那把賜座上，感覺自己坐的不是椅子，是一塊燒紅的鐵板。他知道答案，王煊也知道他知道答案，王煊知道他知道答案而他不敢說——這就是君臣之間最微妙的時刻。
“不敢說？”王煊替他回答了，“朕替你說。這七百二十七萬兩銀子，在江南士紳的地窖裡，在鹽商的銀庫裡，在地方官的夾牆裡，在武林宗門的密室暗格裡。他們拿這筆錢養私兵，買官爵，賄賂京官，收買江湖。他們把朕的江山，變成了他們的私產。”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大夏疆域圖前，手指在江南那片區域畫了一個圈。
“朕剛從漠北迴來。漠北三部，朕用五萬人就收服了。為什麼？因為他們窮。窮則思變，變則弱。但江南不一樣——江南富。富則生驕，驕則生逆。他們有錢養死士，有錢收買江湖高手，有錢在朕的朝廷裡安插眼線。他們以為有錢就可以不聽話。”
他的手指在江南的位置重重一點，像在釘一根釘子。
“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銀子硬，還是朕的刀子硬。”
顧懷安終於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鐵：“陛下打算怎麼辦？”
王煊轉過身，笑容依舊溫和，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他說了西個字。
“朕要南下。”
訊息在第二天傳出宮牆，整個京城都炸了鍋。
文武百官的第一反應是：陛下瘋了。剛從漠北迴來，徵袍還沒洗乾淨，又要南下？那可是江南——不是漠北那種可以用刀劍征服的地方。江南是朝廷的錢袋子，是士紳的根基，是太祖優待讀書人的百年傳統。動了江南，就等於動了整個大夏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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