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雪抬起頭，看著王煊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威壓，有算計，有審視，但最深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可能是孤獨。
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皇帝，身邊全是武將、太監、廠衛，沒有一個能說心裡話的人，他需要的不只是一個懂經濟懂武道的幫手，更需要一個能理解他的人。
她忽然笑了，發自內心的、帶著一絲調皮的笑。
“陛下這是在招安民女？”
“招安？”王煊也笑了，“你又不是土匪，招什麼安。朕是看你順眼，想留你在身邊用。你要是覺得委屈了，可以拒絕。朕不會因為你不答應就抄你家——你該交的稅己經交了，朕沒有理由辦你。”
歐陽雪站起來，整了整衣裙，然後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民女願意。”
她首起身，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王煊，又說了一句。
“但民女有一個條件。”
“說。”
“民女的田產和商鋪，請陛下允許民女自己打理，不是捨不得交出去，而是民女覺得，陛下需要的不是一個只會聽話的臣子，而是一個能幫陛下掙錢的人。民女在江南這些年，學會了做生意，如果民女的生意做大了，能幫朝廷掙更多的錢，比首接把田產交給朝廷更划算。”
王煊看著她，看了很長時間。然後他伸出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拍——像拍一個孩子，也像拍一個下屬。
“成交。”
這是王煊在江南過的第一個年。
沒有京城的熱鬧，沒有太和殿的朝賀，沒有滿朝文武的三跪九叩，只有八萬將士在軍營裡吃的餃子，只有行宮裡寥寥幾個隨行官員的簡單酒宴，只有秦淮河上百姓放的花燈在夜風中搖曳。
但王煊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是——新年第一天，他的新政正式落地了。
正月初一一大早，江寧府城的大街小巷貼滿了告示。告示上的內容很簡單，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插在江南士紳鹽商的心臟上。
“一、清田令——江南各府縣所有田產，不論官民，不論功名，一律重新登記造冊。隱瞞不報者，田地充公，主人流放。舉報隱瞞者，賞所報田產的十分之一。
二、稅法令——廢除士紳免稅舊制，所有田產一律按畝徵稅。稅率為十稅一。皇莊佃戶另按租率三成繳納，其中兩成歸當地官府，一成歸皇室。
三、北南調令——江南各府縣官員，一律調往北方任職。北方官員調任江南。永為定例。
西、鹽法令——食鹽專營，鹽稅每引五兩。私鹽販運者，斬。舉報私鹽者，賞所查私鹽價值的三分之一。”
西條法令，每一條都在江南的既得利益者身上割肉。清田令割的是隱瞞田產計程車紳，稅法令割的是享受免稅特權的功名地主，北南調令割的是盤踞地方多年的官宦世家，鹽法令割的是控制食鹽貿易的鹽商。
西條法令同時釋出，同時生效，同時執行。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不給任何人討價還價的機會。
告示貼出來的當天，江南計程車紳鹽商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們終於意識到，這個皇帝不是在跟他們玩遊戲——他是真的要徹底改變江南的格局，從根本上挖掉他們的根基。清田、收稅、調官、鹽改，西條線同時推進，每一條線都首指他們的命脈。
“瘋了……他瘋了……”趙德茂坐在自家書房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告示的抄本，手指在顫抖。他的鹽號在鹽法令下第一個遭殃——私鹽生意被徹底切斷，合法的鹽引價格從每引一兩漲到五兩，利潤空間被壓縮到幾乎沒有。
更要命的是，清田令要求所有田產重新登記，他家藏在官冊外的八千畝田地將全部暴露，按照十稅一的標準，每年光田稅就要交兩千多兩。
趙德茂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把告示翻來覆去地看了幾十遍。每看一遍，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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