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雪坐在偏殿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她沒有喝，只是安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莊而自然。
她穿著一身素白色的衣裙，頭上沒有金銀首飾，只在髮髻上插了一根簡單的木簪。她的長相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美，而是那種越看越耐看的型別——鵝蛋臉，柳葉眉，一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兩盞在黑暗中點著的小燈。
歐陽雪今年二十一歲，北方燕州人氏，她父親歐陽瑾原本是戶部郎中，建興十二年因為“賬冊案”被罷了官，帶著全家搬到江南定居。
歐陽瑾在江南置辦了三千畝田產，做一些絲綢和茶葉的生意，日子過得還算殷實。但三年前歐陽瑾病逝，家業就落在了歐陽雪一個人身上。
一個女人在江南這種地方打理三千畝田產和一家商鋪，難度可想而知。
但歐陽雪硬是撐了下來——她不但把生意做得比父親在世時還好，還在武道修煉上取得了不小的成就，二十一歲的聚氣境中期，放在任何宗門都是天才級別的存在。
王煊走進偏殿的時候，歐陽雪站了起來，盈盈下拜。
“民女歐陽雪，參見陛下。”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北方女子特有的爽利。
王煊注意到她的動作很標準——不是那種臨時抱佛腳學來的禮節，而是從小耳濡目染養成的教養。這說明她家雖然不是頂級豪門，但也是正經的官宦世家。
“起來吧。”王煊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不用拘禮。”
歐陽雪謝了座，重新坐下，雙手依然放在膝蓋上，姿態端莊。她的眼睛飛快地掃了一眼王煊——就一眼，然後迅速垂下眼簾，不再多看。
王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開門見山。
“你主動補繳了三年欠稅，一萬二千兩。為什麼？”
歐陽雪抬起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王煊，沒有閃躲，沒有猶豫。
“因為該交。”
“該交？”王煊放下茶碗，笑了，“江南計程車紳鹽商，沒有一個人覺得該交。他們覺得朝廷的稅太重了，覺得太祖定下的免稅政策不應該被廢除，覺得陛下南下的做法是在破壞祖制。你怎麼看？”
歐陽雪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王煊刮目相看的話。
“他們說的那些理由，都是藉口。他們不想交稅，不是因為稅太重，而是因為他們習慣了不交稅。習慣這個東西很可怕——習慣了不交稅，就覺得不交稅是天經地義的。太祖定下士紳免稅的政策，是為了鼓勵讀書、培養人才。”
“但現在計程車紳，有幾個是靠讀書起家的？他們的功名是買的，他們的田產是搶的，他們的銀子是貪的。這樣的人，憑什麼免稅？”
偏殿裡安靜了幾息。王煊看著歐陽雪，目光裡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欣賞，欣賞太輕了。是一種找到了同類的感覺。
這個女人，腦子很清楚，不是那種小聰明，而是大智慧。她知道什麼是本質，什麼是表象；她知道江南問題的根源不是稅制，而是人心——那些士紳鹽商己經把不交稅當成了一種特權，一種身份象徵。你動了他們的稅，就是在動他們的尊嚴。所以他們才會拼死反抗。
“你父親是被罷官的。”王煊忽然換了話題，“你恨朝廷嗎？”
歐陽雪又沉默了一會兒。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上次長，她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而不是在準備一個標準答案。
“恨過。”她最終說，聲音很平靜，
“父親被罷官的時候，我才十西歲。我不懂什麼賬冊案，不懂什麼官場鬥爭，我只知道父親很委屈。他明明沒有貪贓枉法，只是得罪了人。那時候我恨朝廷，恨那些陷害他的人，恨皇帝——不是恨陛下，是恨先帝。我覺得這個朝廷太黑了，好人沒好報。”
“後來呢？”
“後來父親在江南安頓下來，我開始接觸家裡的生意。我看到了太多不該看到的東西——官員的貪婪，士紳的霸道，鹽商的欺行霸市。我忽然明白了，父親被罷官，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不肯同流合汙。這樣的人，在江南這個地方待不下去。不在江南待不下去，在任何地方都待不下去——因為這個朝廷從上到下都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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