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鎮上青石板路的時候，腳底已經沒了知覺。雨水順著房簷潑下來，街上空無一人，兩邊的鋪子都關著門。只有街頭那盞油燈還亮著——肉鋪的燈。
油燈在雨裡晃，昏黃的光照著案板，照著半扇還沒收的豬肉，照著一雙穿草鞋的腳。
她沒見過這個人穿鞋以外的樣子。現在看到了——草鞋上沾著血，是殺豬的血，混著雨水往地上淌。那雙腳踩著青石板，穩得像生了根。
宋巧秀撐著最後一口氣往前跑。
腳底一滑，整個人撲倒在肉案前面。下巴磕在石板上，血腥味衝進鼻腔，分不清是嘴裡的血還是鼻子的血。
她掙扎著抬頭。
油燈光照見她的臉——頭髮糊在額頭上，嘴唇發白，額頭不知在哪兒磕破了，血水順著眉骨往下淌。
顧鐵柱低頭看她。
他剛收完工，手裡還提著剔骨尖刀。油燈在他身後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壓在她身上。
她仰起臉，雨水衝著她額頭的血往下流。她看著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救我。”
聲音被雨打得稀碎，她不知道他聽沒聽見。她看見他皺了一下眉——眉心那道豎紋更深了，像是刀刻的。
她伸出那隻帶血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然後她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她不是抱他的腿。她伸手去夠他另一隻手裡提的那把剔骨尖刀。
手指碰上刀刃的時候，刀刃割破了她的指腹。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他草鞋上。
她沒鬆手。
她攥著刀刃，仰頭看他。雨砸在她眼睛裡，她眨都不眨。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如果他不救她，如果他也想拿她換三十兩，那她就用這把刀，現在就死在這兒。
她聽見自己說第二遍。
“我跟你。我給你當牛做馬。”
顧鐵柱看著她攥刀的手。那把刀他剛磨過，削鐵如泥。她攥得緊，血已經順著刀身淌到了刀柄上。
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彎腰，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鐵箍。他把刀從她手裡抽出來，扔在案板上，“咣噹”一聲。接著拽著她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提起來，像拎一隻落湯的雞。
宋巧秀被他拎在半空，腳尖堪堪點地。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流，滴在他手背上。
他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會被扔出去。
然後傳來追趕的人聲。她爹在巷子口吼：“給我抓回來！”
顧鐵柱聽見了。
他抬起眼，往聲音來處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著她。眼神和看那半扇豬肉差不多——打量的。判斷的。不帶任何溫度的眼神。
然後他鬆開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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