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需要你在這兒,不是去坐牢宋巧秀去河邊洗衣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她特意挑了這個時辰。鎮上人起得晚,河邊應該沒人。木盆裡擱著兩件自己的布衫。一條顧鐵柱的舊褂子,還有灶臺上擦油汙的幾塊抹布。她端著盆走過巷口的時候,賣豆腐的老陳剛支起攤子,看見她,手裡的豆腐刀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假裝在切豆腐。
她知道老陳為什麼低頭。昨天王嬸子那張嘴已經把“煞星轉世”四個字傳遍了全鎮,現在整個鎮子的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不是以前那種看不起,是多了一層怕。看不起和怕攪在一起,就變成了某種奇怪的東西:既想躲著她,又想盯著她看。
河邊不是沒人。
三個婦人蹲在上游的石階上捶衣裳。一個穿藍布褂子,一個包著灰頭巾,一個袖子捲到胳膊肘上露著兩條白胳膊。宋巧秀認出來了——穿藍布褂子的是西街王貨郎的媳婦,包灰頭巾的是趙四的嫂子,露胳膊的是鎮上茶館掌櫃的小女兒,叫翠翠。
她端著盆在下游蹲下,離她們十來步遠。河水嘩嘩地淌,但那三個人的聲音比水聲還響。
“喲,那不是顧屠戶家裡的嗎?”王貨郎媳婦的嗓門最大,和她男人在集市上吆喝一個調門,“大清早的,沒人睡她旁邊了?”
趙四嫂子用搗衣棒在石板上砸了兩下,“啪——啪——”。每一下都像是砸給宋巧秀聽的。“人家現在可不得了,把我們趙四指頭差點砸斷了,又頂著個‘煞星’的名頭滿鎮子晃——你猜她怎麼勾上的?”
翠翠沒說話,但洗衣服的手放慢了。
“還能怎麼勾上?”王貨郎媳婦把衣裳翻了個面,在河水裡涮了涮,“被退了婚的破鞋,一個單身男人收留她,晚上關上門——還能怎麼?”
趙四嫂子又砸了一下衣裳,笑聲從牙縫裡擠出來,又尖又短:“婊子唄。”
宋巧秀把顧鐵柱的褂子浸進河裡,河水冰得手指發僵。她搓著領口的油漬,搓了兩下,聽見翠翠開口了。
“她長得也不差啊,怎麼不去縣城找活幹,非得賴在顧屠戶那兒?”
“找活幹?”王貨郎媳婦哼了一聲,“靠著個殺豬的還能有肉吃呢。婊子不都這樣?拿身子換飯吃。”
宋巧秀把褂子從水裡拎出來,擰了一把。水從指縫裡擠出來,滴在河面上,濺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她盯著那些漣漪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提的那件褂子——舊了,袖口磨毛了邊,但洗得乾淨。灶房裡掛著半扇豬,院裡堆著幾捆柴,米缸裡還剩大半缸米。
她心裡想:她們說得對。我確實靠著殺豬的才有肉吃。但她們沒說對的是,這個殺豬的沒碰過我一根手指頭。他把炕讓給我,自己睡在稻草鋪上。他把我做的糊糊全吃完,鹹菜也刮乾淨,然後說“明天我來做”。
她們不知道這些。她們也不想知道。
另一個聲音在她腦子裡響起來,更冷,更沉:她們罵我婊子,罵我下賤。可她們走過肉鋪的時候,眼睛往案板上瞟。她們的男人來買肉,她們自己也會煮。她們吃著我男人賣的肉,回頭罵我運氣好。我活該被罵,但她們也活該饞這碗肉。
她把顧鐵柱的褂子擰乾,放進盆裡,站起來。
腳底的布鞋踩在卵石上,有點打滑。她端著盆往回走,上游那三個婦人還沒停嘴。她聽見趙四嫂子在後面突然抬高了嗓子,像是怕她聽不見似的:“哎喲,這就走了?不洗了?”
宋巧秀沒回頭。她穿過河岸的石階,走過青石板路,走過老陳的豆腐攤子。老陳依然沒看她。她走到巷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劉嬸子,劉嬸子手裡提著一把蔥,看見她從河邊過來,嘴動了一下。宋巧秀對她微微點了點頭,繼續往回走。
她端著衣盆走進院子的時候,顧鐵柱已經蹲在井臺邊殺鱔魚了。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巷口的方向——沒人跟著。然後低頭繼續剖魚肚子,什麼都沒問。
那天夜裡下了一場雨。不是大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秋雨,打在瓦片上沙沙響,能蓋住一切聲響。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宋巧秀起來去灶房燒水。推開院門,一股臭味撲進鼻子。她低頭一看——門檻上被人潑了糞。
不是豬糞,是人糞。混著草紙和草木灰,糊在門檻上和門板上,順著木紋往下淌。蒼蠅已經在上面趴了一圈,嗡嗡地響。
宋巧秀站在門口,盯著那攤東西。空氣裡飄著一股腥臭味,她沒捂鼻子。
她心裡第一個念頭不是“誰幹的”。她很清楚——趙四。或者趙四讓他嫂子家男人乾的。昨天河邊那場戲唱完了,今天輪到真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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