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端水出去倒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她把最後一盆髒水潑進豬圈旁邊的排水溝裡,用清水衝了盆,衝了手。手上還是有一股淡淡的臭味,她使勁搓了兩下,搓得手背通紅。
直起腰,端著盆轉身——
顧鐵柱就站在她身後。
他不知什麼時候起來的。光著腳,站在青石板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貼身的舊褂子。他的頭髮亂著,眼睛卻一點都不混沌。他不是剛被吵醒的樣子——他在她轉身之前就站在這兒了。
他的目光從她手上端著的盆,挪到她溼透的布鞋,又挪到門板上那一片被擦過卻仍然看得出痕跡的淺褐色的印子。他看了很久,然後低頭看著她。
“誰幹的。”他說。
聲音不響。不是憤怒的壓低,是冷。冷得像是把刀插進冰水裡撈出來,刀面上還冒著寒氣。
宋巧秀把盆擱在井臺上。“我不知道。”
顧鐵柱轉身往屋裡走。不是回灶房——是往掛刀的那面牆走。
宋巧秀跨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不知道是誰,你怎麼找?”她把他的手腕攥得死緊,手指箍不住他粗壯的腕骨,但沒松。
“一家一家找。”顧鐵柱沒掙開她的手,但他的手臂繃得像鐵塊。“門框上有糞,鞋底有糞。聞得出來。”
“找到以後呢?”
他沒說話。
“你是打算把他砍了?還是把他吊在肉案上?”宋巧秀的聲音還是不高,但急了,急得字和字之間沒有空隙,“趙四那幫人在鎮上混了十幾年,你砍了一個,來年春天他兄弟回來找。你不在家的時候——”
她頓住了。
顧鐵柱低頭看著她的臉。額頭上的血痂在昨天洗衣裳的時候碰破了,紅了一小塊。她的指節因為用力攥他的手腕,白得像骨頭。
他說:“你怕什麼。”
宋巧秀仰頭看著他。巷口的風把門板吹得吱呀一聲響,門板上那攤褐色的印子在晨光裡格外扎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你知道了會去砍人。我需要你在這兒,不是去坐牢。”
話說出口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我需要你在這兒”。不是“你幫了我”,不是“你收留我”。是我需要你在這兒。
顧鐵柱愣了一下。
他的手腕在她掌心裡鬆了一點勁。不多,就是從那塊鐵變成了肉。他低頭看著她攥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頭看著她眼眶裡那層薄薄的。被她自己咬著牙逼回去的水光。
院子裡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手腕一翻,把她的手從自己腕上拿下來,動作不重。不是甩開。是推開一小截,讓她鬆勁。然後他走到灶房門口,從牆上拿下一把剁骨刀,轉身往外走。
宋巧秀心一沉。
他走到門口,在門檻外面蹲下去,把刀擱在地上。然後從柴堆裡撿了塊碎瓦片,混著草木灰,蹲在門檻前面,用碎瓦片刮門板最底下那層已經滲進去的糞垢。刮兩下,用草木灰蹭一下。刮兩下,蹭一下。剁骨刀就擱在他膝蓋邊上,刀刃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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