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些血洗不洗得掉不重要,手做的事變了,手就變了臘月十四。
顧家肉鋪的案板上擺得滿滿當當——半扇豬。四隻豬蹄。兩大塊五花。一副整排骨。年關將至,家家戶戶都在備臘肉灌臘腸,是一年到頭肉鋪生意最好的時候。宋巧秀在案板後面收錢找零,手指頭凍得通紅,但算賬分文不差。
臨近晌午,集上的人漸漸稀了。宋巧秀正低頭把案板上的碎肉攏進盆裡,聽見一個陌生的腳步聲停在案板前面。不是鎮上人的腳步——鎮上人走路拖泥帶水,這個人的腳步沉,但輕著落,像是習慣走遠路的。
她抬頭。
一個男人站在案板前面。四十歲上下,臉上一道刀疤從左眉骨斜到右下巴,把整張臉劈成了兩半。疤是舊傷,但縫得粗,癒合後皮肉翻出來,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襖子,肩上背個褡褳,風塵僕僕,一看就是趕了遠路的外鄉人。
但他沒看肉。
他盯著顧鐵柱看。從宋巧秀抬頭到他開口,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顧鐵柱的臉。
顧鐵柱正在拆半扇排骨。刀起刀落,肋骨一根根斷開,骨髓濺在案板上。他沒看那個男人,但宋巧秀注意到了——他的手頓了一瞬。很短的停頓,刀懸在半根肋骨上面,然後才落下去。
“你是——”刀疤臉男人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沙啞,帶著不確定,“顧家村的?”
顧鐵柱的刀又停了。這次停得久。刀口卡在肋骨縫裡,沒有往下切。他把刀從骨頭裡拔出來,擱在案板上,抬起眼皮看了那男人一眼。
“認錯人了。”他說。
刀疤臉男人沒有立刻走。他又盯著顧鐵柱看了片刻,眼神從臉上挪到他握刀的手上,又挪回他臉上。他的嘴動了一下,像是想再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下頭。他從懷裡掏出幾文銅錢,隨便指了一塊瘦肉。宋巧秀割了肉,草紙包好,遞過去。刀疤臉接過肉,塞進褡褳裡,轉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遠了。拐出巷口之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肉鋪,是看顧鐵柱。
宋巧秀把錢匣子合上,看了一眼顧鐵柱。他已經重新拿起刀,繼續拆那半扇排骨。刀刃落下去的地方偏了一寸,把一根好端端的肋排剁成了兩截。他沒說話,把剁爛的骨頭扔進碎骨盆裡,繼續剁下一根。
一整個下午,顧鐵柱沒說話。
他殺了三頭豬,剁了四扇排骨,把五花肉一塊塊碼得整整齊齊。他幹活的架勢比平時更猛,刀落得更重,像是要用力氣把什麼東西壓下去。但他不說話。不跟主顧嘮嗑,不看宋巧秀,也不去灶房喝水。案板上的肉賣完了,他就蹲在井臺邊洗刀,一把一把地洗,洗完又擦,擦完又磨。磨刀的聲音沙沙地響了一下午。
宋巧秀沒問他。她照常稱肉。收錢。醃肉。做飯。晚上熬了一鍋白菜燉豆腐,把肉切得細細的埋在菜底下。她擺好兩副碗筷,把那個海碗擱在他平時的位置上。
顧鐵柱坐下來,吃了兩口,把筷子擱下了。
“我去拿酒。”他說。
他平時不喝酒。院子裡牆角那幾個空酒罈子,是從前攢的,她來了以後沒見他開過新的。他從灶房櫃子底下翻出一個沒開封的瓦罐,拍開泥封,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是土燒,辣得沖鼻子。他一仰頭灌了小半碗,喉結滾了一下,把碗擱在桌上,盯著碗裡的酒面看。看了很久,又灌了一口。
宋巧秀把菜往他那邊推了推。“光喝酒燒胃。”
他像是沒聽見。又灌了一口。瓦罐裡的酒下去了大半。
宋巧秀把自己的碗收了,洗乾淨了,把灶臺上的東西歸置好。她在圍裙上擦了手,搬了張矮凳,坐在他對面。沒有催他,也沒有收拾他的酒碗,只是坐著。灶膛裡的餘火噼啪響,蠟燭的火苗在穿堂風裡晃來晃去。
過了很久,顧鐵柱開口了。聲音低,像是從胸腔最底下的骨頭縫裡擠出來的。
“十二歲那年冬天,一隊潰兵進了顧家村。”
他把酒碗轉了一圈,沒有喝。
“他們在村裡住了三天。搶糧食,燒房子。我爹被他們吊在村口的老槐樹上。我娘把我塞進井裡。井是枯井,井口蓋著石板。我在井裡蹲著,聽見我娘叫了一整夜。”
他停住了。手握著酒碗,指節青白。
”。襖棉舊的爹我著蓋上。方地的遠不邊井在娘我“。晃在面酒但,抖有沒手,來起端碗酒把,下一了頓他”——娘我。面上在爹我。人個幾十著吊上樹槐老口村。了塌全子房。來出爬我。了聲沒候時的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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