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灰堆裡找到我爹的柴刀。刀口捲了刃,還能用。潰兵那天晚上喝醉了,頭目睡在祠堂裡。我摸進去,從門檻底下爬過去。他在打呼嚕。我砍了。”
“多少刀。”宋巧秀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又像是在替他數。
“十七刀。”顧鐵柱把右手的袖子捲到胳膊肘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前臂。他的手背上有三道舊疤,骨節粗大,青筋爬在小臂上。“砍到刀捲了刃。砍到胳膊抬不起來。砍到那個人的臉——和肉案上的豬一樣。”
他把手舉起來,對著灶臺上那盞油燈翻過來覆過去地看。油燈光把他手掌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三條主紋,切過無數刀肉,磨過無數次刀石,刀繭疊著刀繭。
“這隻手,”他說,“殺過人。”
院子裡起了風。油燈的火苗猛縮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晃得像水裡的倒影。
宋巧秀從矮凳上站起來。她走到他面前,兩隻手捧住了他那隻舉在半空中的手。他的手冰涼,粗糙得像冬天的樹皮。她把他的手翻了個面,手心朝上,低頭看著掌心裡那些厚厚的繭和舊傷疤。
“這隻手。”她說。
她把他的手拉到她臉頰上。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臉,手心的繭硌著她的顴骨。她按著他的手背,讓他感覺到她的體溫,感覺到她還活著,還在他面前。
“做過飯。熬過糊糊,燉過白菜,往鍋裡撒過鹽。”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指尖點著他食指內側——那裡有一道細細的舊切痕,是殺豬時割到的。
“宰過豬。一刀下去,準得不讓它多受罪。”
她把他的手拉下來,貼在她自己心口的位置。隔著布衫,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上,穩的,熱的,活生生的。
“抱過我。下雨那晚上,門檻上刮糞那天早上,冬至夜裡我哭醒的時候——都是這隻手。”
她低頭看著他那隻被自己雙手包住的大手,拇指輕輕按在他虎口的刀繭上。
“那些血洗不洗得掉不重要。手做的事變了,手就變了。”
她沒抬頭。她知道自己如果現在抬頭看見他的臉,她會哭。她的嗓子已經緊了,但她把話說完。“你那隻殺過人的手,和給我熬粥的手,是同一只。我不怕它。”
灶房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那隻手從她掌心裡慢慢地翻了過來。他的手指從她的指縫間穿過去,扣住了她的手背。他的手還是很涼,但扣她的力道恰到好處——不是攥,是攥完了又鬆開一點,像是怕捏碎什麼東西。
她抬起頭。
顧鐵柱的臉上沒有淚。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抖,是把一輩子的東西壓在肩膀上好些年。突然扛不住的那種抖。抖得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肩胛骨撐得那件舊褂子一顫一顫的。
他沒有聲音。沒有抽泣,沒有哽咽。只是肩膀在抖,和手指扣在她手背上越來越緊的力道。
宋巧秀上前一步,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鎖骨,胡茬扎著她領口露出的皮肉。他的另一隻手攥著她腰側的圍裙,攥得指節發白,整個人的力道都壓在她身上,但她站得住——她必須站得住。
灶膛裡的餘火滅了。油燈自己跳了兩下,也滅了。黑暗裡只有兩個人的重量互相撐著,和風從門縫裡擠進來的細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鐵柱鬆開了她的圍裙。他直起腰,臉上的溼痕在月光裡反著一道淡淡的光。他轉過頭去,拿袖子抹了一把臉,站起來。
“我去洗把臉。”他說。聲音啞了,但已經穩了。
他走到井邊,提了一桶水上來了,把整張臉埋進冰水裡。抬起來的時候,水珠順著他下巴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宋巧秀靠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月光把他肩上的水珠照得發亮。她想,這個人是真的能扛。他把壓了十幾年的東西掏出來給她看完,然後自己去洗了把臉。不讓她收拾殘局,不讓她多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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