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的味道是活著的味道。臘月十六
顧鐵柱那天沒有開鋪子。天沒亮他就起來了，在院子裡磨刀。宋巧秀在灶房裡熬粥，聽見磨刀聲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他磨刀是一把一把磨，今天只磨了一把。是那把殺豬的長窄刀，他從頭到尾磨了半個時辰，磨完了對著天光看刃，看了一次又磨一遍。然後他走到豬圈，把最後那頭黑公豬趕了出來。
宋巧秀端著粥碗靠在灶房門口，看著他一個人捆豬。放血。褪毛。開膛，動作比平時慢。不是生疏，是鄭重。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特別對待的事。他沒有叫她幫忙。褪完毛，他把整頭豬掛上鐵鉤，從豬身上切下最好的一塊五花肉——三層肥三層瘦，紋理分明，方方正正。他把這塊肉單獨擱在一個乾淨的木盆裡，端進了灶房。
“這塊不賣。”他說。
然後他把她從灶房裡推了出去。不是推她的肩膀，是站在灶房門口，兩隻手撐著門框，把她擋在外面。“你外頭等著。”
宋巧秀站在院子裡，看著灶房的煙囪冒起炊煙。她聽見鍋鏟響，聽見油下鍋的滋滋聲，聽見肉塊在鍋裡翻滾的悶響。空氣裡飄出一股甜醬香——是她從來沒聞過的味道。顧鐵柱做飯她天天吃，但從來不知道他會做這個。
過了一個時辰，他端著一個大海碗走出來，擱在井臺上的小方桌上。方桌是她上個月從舊貨攤上淘回來的，花了她自己的銅錢，擺在院子裡用來擇菜。現在上面只擱了一樣東西——那碗紅燒肉。
肉切成麻將塊大小，每一塊都裹著醬色的汁，肥肉燒透了，呈半透明的琥珀色。瘦肉不散不柴，筷子夾上去剛好能夾住。醬汁是用醬油和糖熬的，也許還擱了半勺黃酒——她聞出來了。肉上面沒有擺盤用的菜葉，沒有撒蔥花，就是肉，實打實的一碗肉。
顧鐵柱站在方桌前面，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圍裙邊都快被他擦破了。他看著那碗肉，喉結滾了一下。
“我沒什麼能給你的。”他說，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口憋了半天才擠出來，“這碗肉，算聘禮。”
宋巧秀低頭看著那碗紅燒肉。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臘月的寒氣裡翻著白煙。她心裡想：別人家的聘禮是幾抬幾挑，是綢緞布匹，是媒婆嘴裡的天作之合。她的聘禮是一碗紅燒肉。眼前這個人拿刀的手給她做了一碗紅燒肉，用的是他從整頭豬上切下來的最好的一塊五花，一個人關在灶房裡燒了一個時辰。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肥肉在舌頭上化開，瘦肉嚼兩下就爛了，醬汁甜鹹剛好，糖色炒得正好——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學的炒糖色。她把肉嚥下去，放下筷子，看著他。
“行。我接了。”
就四個字。
顧鐵柱站在井臺邊上，冬陽照在他臉上，宋巧秀看見他眉心的那道豎紋淡了。不是展開的那種淡，是被某種東西填滿了一部分，撐開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她碗裡。
“多吃。”
“你也吃。”
“我嘗過了。燒的時候嘗的。”他頓了頓，“這塊五花選的好。”
宋巧秀笑了。她低頭繼續吃肉，一塊一塊地嚼，把醬汁拌進飯裡。她想，這就是她的婚禮了。沒有媒婆扯著嗓子喊吉詞，沒有聘書用紅綢包著，沒有蓋頭底下偷偷抹眼淚。只有一碗紅燒肉，和一個把命豁給她看過的男人。
吃完飯，顧鐵柱把碗洗了。然後他開始燒水。不是燒一鍋，是燒了三鍋。他把灶房裡最大的那個木桶拖到院子裡，倒了半桶涼水，又兌了熱騰騰的滾水，拿手肘試了溫度。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塊新皂角，擱在桶沿上——皂角還沒用過，是整塊的，在光下泛著灰白色。
“你洗？”宋巧秀問。
“我洗。”他開始解褂子釦子，解到一半，又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宋巧秀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明白了幾分。她知道他身上的傷疤不止肩膀那處舊傷——他後背上有三道撕裂的舊痕，她上回給他敷熱帕子時看見過，但他從沒正面說過。她沒追著看，端著碗進了灶房，把門虛掩上。
他在院子裡泡了大半個時辰。水聲嘩啦嘩啦響了很久，中間停下來了一次，大概是換了水。然後又是水聲。宋巧秀在灶房裡擦鍋臺，擦完鍋臺擦鹽罐，擦完鹽罐擦所有已經擦過的東西。
等到院門被人從裡面推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顧鐵柱換了件乾淨的褂子，袖子沒卷，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領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那件褂子上還留有皂角的清苦味。
宋巧秀看他難得收拾得那麼整齊，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笑什麼。”他說。
“笑你。”她靠在灶房門框上，“平時不洗這麼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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