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生恩沒有，養恩是筆交易春分過後第三天，院門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木板門撞在院牆上，彈回來又撞回去，門閂斷成兩截飛到了井臺邊上。宋巧秀正坐在灶房門檻上擇菜，抬起頭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韭菜。
她爹宋大貴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五個男人，不是鎮上的人——鎮上的人她認得全。這五個人穿著一樣的青布短褐，腰間扎著巴掌寬的皮帶，腳下蹬的靴子是縣城裡才有的式樣。他們不空手，有人提著棍子，有人腰間別著短刀。
宋母縮在最後面。她今天沒抹頭油，頭髮亂糟糟地支稜著。她的眼睛不敢看宋巧秀，往院子裡掃了一下就縮回去了。
“顧鐵柱！”宋大貴一腳踩在倒下的門板上，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你霸佔我家閨女大半年，還讓她懷了孽種——今天你要是不把人交出來，我宋大貴就告到縣衙，讓你吃牢飯！”
宋巧秀把韭菜擱在盆裡，慢慢站起來。她的肚子已經顯了，圍裙遮不住。她一隻手撐著後腰，另一隻手扶著門框，看著宋大貴帶來的那五個打手。
這五個人不是來嚇唬的。不是來叫罵幾句就走。他們是商量好的，擺好了陣勢。她注意到最邊上那個人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是等命令的姿勢。
顧鐵柱從豬圈那邊走過來。他剛才在給母豬接生，袖子捲到胳膊肘上，小臂上還沾著血水。走過肉案的時候，他從案板上拔起了那把剁骨刀。
他沒有把刀舉起來。只是拎在手裡，走到院子當間站定。刀尖朝下，刀背上還沾著肉案上的骨頭渣。
“上次讓你們走，”他看著宋大貴，聲音不高，“是看在巧秀的面子上。”
“上次是上次——”
“這次不用看面子了。”
顧鐵柱的刀翻了個面。刀刃朝前。
宋大貴往後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了身後的打手。那打手把他往前推了一把。宋大貴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又把嗓門扯起來：“你敢動刀？你動一個試試！縣太爺的人就在巷口等著！”
宋母忽然從後面衝上來，一屁股坐在井沿上。她拍著大腿，扯著嗓子嚎開了：“我的老天爺啊——我養了二十年的閨女，讓一個殺豬的拐跑了，還要拿刀砍我們老兩口——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她的哭腔在巷子裡迴盪，左鄰右舍的門縫裡擠出了幾雙眼睛。但沒有人出來。沒有人敢。
宋巧秀看著宋母坐在地上拍大腿。她想起小時候宋母每次打她都是這個姿勢——坐在地上，一邊拍大腿一邊罵賠錢貨。只不過那時候手掌拍的是她的脊樑骨，今天拍的是自己的大腿。姿勢一樣，力道一樣，連哭腔的調子都一樣。
她往前走了一步。腳步不快，繞過了井沿，繞過了坐在地上的宋母，走到顧鐵柱旁邊站定。沒有躲在他身後，是站在他旁邊。她的肩膀和他的胳膊肘之間隔著半拳的距離，她伸手按住了他握刀那隻手的手背。
“爹。娘。”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平得像是在叫隔壁鄰居，然後收住了，改了口，“宋大貴。宋陳氏。”
宋大貴臉上那點虛張聲勢的父親架子，在她改口的瞬間裂了一道縫。她從來沒叫過他宋大貴。二十年，她叫了二十年爹。
“你們剛才說，我是你們養大的。”宋巧秀看著宋母，“我不是你們養大的。是你們花二兩銀子買來，準備養肥了賣的。生恩沒有，養恩是一筆你們早就打算好要翻二十倍收回去的買賣。”
她轉過頭，看著身旁的顧鐵柱，“但顧鐵柱——”她的視線落在他那隻被她按住的手上，落在他小臂上還沒擦掉的豬血上，“他不買我。他是撿的我。”她頓了頓，“那天下雨，我摔在他肉攤前面，手裡一文錢都沒有。他把我從雨裡撿起來，給我裹上他的棉襖，給我粥喝，給我炕睡。他什麼都沒問我要。你們誰都比不了他。”
宋母的乾嚎停了。不是被說服了，是愣住了。她看著宋巧秀，嘴張著，嘴唇翕動了兩下。
宋巧秀往院子當中橫移了一步。這一步正好擋住了宋大貴帶來的五個打手看院門的視線，也擋住了他們看顧鐵柱握刀那隻手的視線。她不遮刀——在顧家肉鋪住了大半年，她知道他這把刀什麼時候會真砍。她遮的是那群人敢先動手的那一步。然後她把聲音抬高了半寸。
“我知道你們替誰辦事。你們這五雙靴子，不是縣城的貨——鎮上沒有這種納底的針腳。”她盯著最前面那個打手的腰帶扣，上面有個虎頭紋，“回去告訴你們主子，我裴家的人，不是他想要就能要的。也告訴你們自己——今天站在這院裡的兩個人，不欠誰的命，也不怕誰。”
打手們沒有動。最前面那個眯了一下眼睛，手從刀柄上挪開了半寸。他不是怕了，是在重新估量——來之前被告知要對付的是一個村姑和一個殺豬的，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說話滴水不漏，連他靴子底的針腳都看清楚了。這不是村姑。
宋大貴臉色變了。他看看打手，又看看宋巧秀，嘴唇哆嗦了兩下，想罵又不敢罵。他伸手去拽宋母的袖子，宋母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但沒有立刻跟著走。她站在原地，看著宋巧秀的肚子，又看看顧鐵柱手裡的刀，最後看了看那五個已經開始交換眼神的打手。
“走。”帶頭的打手往後退了一步，下巴朝巷口一揚，“回去跟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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