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接近趙崇的宅子在州府西城最偏的那條巷子裡。
巷子不深，但兩邊的院牆比別處都高了一截，青磚縫裡填了糯米灰漿，密實得連爬山虎都攀不住。院門是黑漆鐵皮門，門環是銅的，擦得鋥亮——在這個偏僻巷子裡，那對鋥亮的門環本身就是一種不合時宜的講究。
宋巧秀站在門前，把藍布帕子正了正。她今天穿了件乾淨的青布衫，是來州府後新縫的，針腳細密，袖口收得整齊。她沒有抱孩子——大寶二寶留在屋裡，顧鐵柱帶著。但她把顧鐵柱帶來了，他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沒提刀，但腰上彆著那把短刀。刀在鞘裡，鞘是舊的，皮面上磨出了毛邊。
“你在外面等。”宋巧秀說。
顧鐵柱沒答話。他靠在巷子對面的牆上，兩條胳膊交疊在胸前，下巴往院門的方向微微一揚。那意思是：進去。我在。
宋巧秀抬手，用門環叩了三下。
許久，門從裡面開了一條縫。開門的是個老門房，背駝得厲害，抬眼看人的時候額頭上的褶子疊了三層。宋巧秀把拜帖遞過去。拜帖是福伯寫的，用的是舊式文言，落款處沒有寫“裴”字，只寫了“故漕運御史裴公諱正卿之女”。
門房接過拜帖往裡走了。宋巧秀站在門口，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敲。不急，不快，就是穩。她等了二十年才等到敲這扇門的資格，不差這一會兒。
門房回來的時候把門開大了半扇，往邊上讓了一步。院子比她想象的小，沒有假山沒有魚池，幾棵老槐樹種在牆角，落了滿地的枯葉子沒人掃。正堂的門開著，裡面光線暗，從太陽底下走進去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了他。
趙崇坐在太師椅上。他比她想象的老——鬚髮全白，臉上的肉鬆垮垮地垂著，眼袋沉甸甸地堆在顴骨上面。但他看她的時候，目光是從眼袋底下往上挑的，銳得像一把還沒生鏽的老刀。身上穿的是一件半舊的灰綢袍子，袖口磨亮了，但漿洗得挺括。手指細長，指甲剪得極短，乾乾淨淨擱在膝蓋上。這樣的指甲，指甲縫裡不留一點當年的血。
“裴家後人。”趙崇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像是嗓子深處卡著一團化不開的痰。他把她的拜帖擱在茶几上，沒有請她坐。“你是來殺我的？”
“不。”她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站在原地，沒有往前多邁一步。“我是來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
趙崇看著她，然後他笑了。不是笑她說的話，是笑她這個人——一個二十出頭的女人，穿著粗布衫，布鞋底上還沾著巷子裡的泥，站在他面前說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他笑得肩膀都抖了，笑完了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慢慢捻著自己下巴上的白鬚。
“贖罪？我趙崇做過一任大理寺卿，斷案無算。經我手定罪的案子裡，沒有一件是冤獄。”
“那裴家滿門——算不算冤獄。”
這四個字落在正堂的青磚地上，不響，但沉得像是把一塊石磨擱在了桌上。趙崇臉上的笑收了一寸，又收了一寸，最後碎成了嘴角一撇似笑非笑的紋路。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堂上的自鳴鐘咔嗒咔嗒走了好幾聲。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趙崇沒回答她的問題。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目光從她的臉挪到了她那雙粗糙的手上，又挪回她的臉。
“被人牙子賣給鄉下人。做了二十年別人的女兒，差點被賣給老木匠做填房。後來被一個屠夫在雨裡撿回來，才算活得像個人。”
“那麼，”趙崇慢慢點了一下頭，“這些年你學到的，應該不是詩詞歌賦——是做人的狠勁吧。”
“不是。”她把聲音穩穩地託在安靜的堂上，“我學到的是，狠要狠給敵人看，善要緊著給自家人用。”
趙崇捻著鬍鬚的手停了。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慢慢從鬍鬚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八仙桌前倒了杯茶。茶是涼的，他也沒讓給她，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背對著她。
“你走吧。”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裴家的案子不是我一個人定的。你來找我沒用。你要的東西，我給不了。”
“你給得了。”宋巧秀看著他的後背——灰綢袍子底下，肩胛骨突出來兩塊，撐得袍子微微發顫。“我不問你要命，不問你要官，只問你要一句話：當年構陷我爹的證物是誰造的，人證是誰找的。你說出來，剩下的我自己去做。”
趙崇轉過身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然後把茶杯擱在茶几上，往門外走去。“門房，送客。”
宋巧秀沒有動。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後面的夾道里，直到門房佝僂著背站在她旁邊咳嗽了一聲，才轉身往外走。
走出院門，巷子裡的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顧鐵柱從對面牆根上直起身，看她臉色，沒說話。她走下臺階，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停住了。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黑漆鐵皮門上的銅門環——鋥亮的，擦得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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