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心理博弈宋巧秀第二次登門，是在三天後。
這一回趙府的門房沒有讓她在巷子裡等。門開得比上回快，但老門房看她的眼神還是那樣——不是恭敬，是揣度。她跨過門檻的時候聞到了香火味。不是佛堂裡那種平和的檀香，是燒給死人的黃紙味，從正堂西側的偏廳裡飄出來，嫋嫋地纏在院子裡的老槐樹底下。
趙崇在書房裡等她。書房不大，四壁全是架子，架子上擱的不是書，是卷宗。舊的。發黃的。邊角被蟲蛀過的卷宗，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他坐在書案後面，案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舊卷，旁邊擱著一方沒來得及蓋上的硯臺。
“你又來了。”趙崇沒有起身，也沒有讓座。他的手指擱在卷宗邊上，指節微屈，像是在按著一隻隨時會跳起來的蟲子。
“上回趙大人問我怎麼活下來的。”她自己坐了，把布裙在膝蓋上展平，“我說被人牙子賣到鄉下，差點賣給老木匠，後來被一個屠夫撿了。今天我想跟趙大人講講那個屠夫的事。”
趙崇沒有說話，但他把卷宗合上了。
“他叫顧鐵柱。十二歲那年冬天，一隊潰兵進了他家的村子。搶糧食，燒房子。他爹被吊在村口的老槐樹上，他娘把他塞進枯井裡。他在井裡蹲了一夜，聽著井口外面他孃的聲音。天亮的時候聲音沒了。他爬出來——他娘死在井邊不遠的地方，身上蓋著他爹的舊棉襖。”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她盯著趙崇的手指——他的手從卷宗上滑下來，慢慢攥緊了太師椅的扶手。
“他今年二十幾，那件事過去十幾年了。他每晚睡在地上，把炕讓給我。他從來不說夢話，但半夜會忽然驚醒，醒來以後第一件事是摸刀。他不知道我在旁邊看著他，他把刀擱在膝蓋上，對著月光翻來覆去地看。十二歲那年他攥著他爹的柴刀，十七刀砍死那個害他孃的人。從那以後他每晚都在擦刀——擦了這麼多年也沒把那天的血擦乾淨。”
她把聲音放得更低。
“趙大人。他當年十二歲。您當年坐在大理寺正堂上判我爹謀反的時候，多大？”
趙崇的手指在扶手上攥得指節發白。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
“你這二十年，睡得好嗎。”
這句話像把鈍刀，不快，但準。趙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把頭偏過去，看著窗外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濛濛的天。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裴大人的首級，掛在城樓三天。我繞了三天路。”他的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不敢看。”
“那你打算不好到什麼時候。把愧疚帶進棺材裡？”
他轉過頭看她。那雙渾濁的老眼在鬆垮的眼袋底下翻上來，裡頭不是銳利了，是某種被戳破之後流出來的東西。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把一摞卷宗往裡推了推，又拉出來。手在抖。
“你想讓我做什麼。”他說。
“寫一份認罪書。不寫罪，只寫經過。當年誰威脅你置我爹於死地，人證是誰找的，物證是誰造的。你寫清楚。”
趙崇猛地轉過身來：“寫了我就活不了！”
“不寫，您會一直這樣半死不活。”她把身子往前傾了一寸，“寫了，我給您安排後路。送您家小先走，出城之後有人接應。您保您的人，我走我的路，互不相欠。”
趙崇站在書架前面，手指摸著那排舊卷宗的脊背。他的背影在書房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瘦，肩胛骨把灰綢袍子撐出兩個尖角。
“你不是來報仇的。”他背對著她，聲音沙啞，但穩了，“至少，不只是來報仇的。你每一步都算好了——先讓我看見你，再讓我問你怎麼活下來的，再拿那個屠夫的事撕給我看。你不是在求我幫你，你是在用我。用我來攪動京城。我當年栽在你父親手裡，如今要栽在你手裡。”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
“這是命。”
宋巧秀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布裙上的褶子撫平。“這不是命。這是我花了二十年功夫一步步走到您面前來的。”
她走到書房門口，停住了，沒有回頭。“我明天讓福伯來。您寫好，他帶走。您家小的行李今晚就可以收拾了。”
走出趙府大門的時候，天已經暗了。顧鐵柱站在巷子對面的牆根底下，手裡握著那根給她削好的柺杖，腰上別的短刀沒出鞘，但刀柄的位置剛好夠他右手一探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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