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回鄉驢車拐進鎮口的時候,太陽正從東邊山頭上冒出來。青石板路上還沒有什麼人,賣豆腐的老陳正在支攤子,看見一輛驢車慢悠悠地駛過來,手裡的豆腐刀頓了一下。他眯著眼看了片刻,忽然把刀往豆腐案上一擱,轉身往巷子裡跑,邊跑邊喊:“劉嬸子——劉嬸子——回來了!屠戶娘子回來了!”
宋巧秀坐在驢車上,懷裡抱著已經睡著的二寶,聽老陳那一嗓子在巷子裡迴盪。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孩子,又看了看坐在車轅上拉著韁繩的顧鐵柱。他後背的舊傷已經好了,但肩上那道最深的刀口留了一道疤,隔著褂子看不太出來。但只要他把胳膊抬高了,疤痕就會把褂子撐出一道淺淺的稜。
鎮上變化不小。巷口那棵老槐樹還在,但樹底下的石墩子挪了位置。趙四家的賭坊關了門,門板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封條。劉屠戶的肉鋪還在老地方,但案板邊上多站了一個年輕後生,應該是他兒子。街面上多了幾家新鋪子,有一家掛著“宋記雜貨”的招牌,門面不大,門口堆著幾捆掃帚和竹筐,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坐在門檻上納鞋底。
宋巧秀的目光在那塊“宋記雜貨”的招牌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顧鐵柱把驢車停在肉鋪門口。鋪子還是老樣子——棚子底下那張肉案被擦得發亮,案板上擱著一盞滅了許久的油燈。劉嬸子從巷口跑過來的時候,圍裙上還沾著醬菜缸裡的鹽霜。她一把攥住宋巧秀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驢車上兩個睡得正香的孩子,嘴皮子哆嗦了好久。
“回來就好,”她把宋巧秀的手攥得生疼,“回來就好。你們這趟走得太長了——”
她沒說下去。宋巧秀拍了拍她的手背,“鋪子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劉嬸子拿圍裙按了按眼角,又伸手去捏大寶的小臉蛋。大寶醒了,睜著眼睛看面前這個不認識的嬸子,沒哭,只是攥著拳頭往她手背上懟了一下。劉嬸子破涕為笑:“這小子跟他爹一個脾氣。”
宋巧秀把兩個孩子安頓在屋裡,又把行李從驢車上卸下來。顧鐵柱已經提著水桶去了井邊,把井臺上的青苔刮乾淨,重新打了一桶水上來。井水還是那麼涼,還是那麼甜。他潑了半桶在肉案上,拿抹布裡裡外外地擦。案板上的灰被水衝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木紋——是無數刀豬肉的血水浸進去的紋路,洗不掉的,他也不打算洗掉。
忙到傍晚,劉嬸子端來了一鍋醬菜燉肉。宋巧秀把灶房裡的碗筷重新擺出來,還是那兩個碗——海碗和普通碗。她把海碗推到顧鐵柱面前,他低頭看著那個碗,又抬頭看她,伸手把海碗推回她面前。“你吃。”宋巧秀沒跟他推,自己又去灶房拿了一個碗出來,把鍋裡剩下的菜全盛了。“鍋裡還有。這碗我吃,這碗你吃,這個,給大寶二寶拌糊糊。”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顧鐵柱把院門修了修——還是那個門,但是沒那麼響了。他把兩個孩子放在炕上教他們認樑上的舊竹籃,大寶伸手指著那個黑漆漆的東西,嘴裡蹦出一個含含糊糊的字:“籃——籃——”二寶在旁邊蹬著腿,拿腳丫子踹她哥的後背。
宋巧秀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晾衣繩上並排掛著的兩件小褂子。月光把褂子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她心裡想著那家掛著“宋記雜貨”招牌的小鋪子,想了一個時辰,沒有去。
第二天早上,她去劉屠戶家買骨頭。
不是顧家肉鋪沒有骨頭,是他們剛回來,豬還沒宰。她端著盆走過西街的時候,遠遠看見了那家雜貨鋪開張,門板上卸下來擱在牆根,鋪子裡擺著幾排陶罐和竹筐,一個年輕女人正往牆上掛麻繩。女人旁邊站著一個瘦瘦的年輕男人,彎著腰在理一堆鋤頭柄。
他直起腰,看見了她。
宋栓子瘦了。不是那種吃不飽的瘦,是忽然從一個少年長成一個大人之後撐不住骨架子的那種瘦。顴骨突出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短褐,袖子捲到胳膊肘上,前臂上多了兩道疤——不像是刀傷,像是被什麼東西刮的。他看見宋巧秀站在街對面,手裡的鋤頭柄從掌心裡滑下來,磕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
他沒有往前走。他站在原地,把手從鋤頭柄上收回來,在褲子上擦了又擦。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
“姐......”他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把這個字在嘴裡含了太多年,吐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原來的味道了。然後他似乎覺得叫錯了,又改了口:“裴小姐。”
宋巧秀端著盆走過街面。盆裡的骨頭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她站在他面前,看著他臉上那些風霜刻出來的細紋,看著他身後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他媳婦,看著鋪子裡那些整整齊齊碼著的掃帚和竹筐。這家鋪子是他自己開的。他在爹孃都死了以後,自己撐起來的。
“聽說你還在鎮上,我就知道會碰到。”她說。
“姐......對不起。那些年我沒攔著爹孃。”宋栓子的眼眶忽然紅了,紅得沒有徵兆,像是一層被風颳了很久的舊窗紙突然被人捅了一個窟窿,“我是個廢物。”
“你那時候多大。十四?十五?”她把盆擱在腰上,騰出一隻手,像小時候在灶房裡把弟弟從灶膛邊上拽開一樣,輕輕扯了一下他袖子上的褶皺。“你自己還是個孩子,能攔得住什麼。這事過去了。但你記住——以後你孩子若生女兒,別學咱爹孃。”
宋栓子用手背抹了一下臉,“我那媳婦,知道爹孃怎麼待你——她說咱們老宋家欠你的。以後她生孩子,不管男女,都自己養。”
宋巧秀看了一眼雜貨鋪門檻上那個還在納鞋底的年輕女人,又看了一眼他鋪子裡整整齊齊的貨架,慢慢說了句:“你把鋪子開起來了。沒人幫你,你自己開的。”然後把盆裡的骨頭顛了顛,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改天來家裡吃飯。你姐夫燉的骨頭湯不錯。”
宋栓子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進巷口。他彎腰把掉在地上的鋤頭柄撿起來,擱回貨架上,拿袖子擦了擦鋤頭柄上沾的灰。擦了好幾下,才發現那些灰其實是自己的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