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重建家園顧家土屋被人佔了一半,這事是劉嬸子最先發現的。
宋巧秀走了一年多,院子空著,鎮上有人就打起了主意。一個姓馬的混混,原本是在趙四賭坊裡跑腿的,賭坊關門後無處可去,撬了顧家的院門,把灶房那間屋佔了,堆了滿屋的雞籠和破漁網。他自己不住這兒,只是拿來當倉庫,偶爾半夜來取東西,踩得院子裡到處是雞屎。
宋巧秀和顧鐵柱牽著驢車回到院子門口時,院門上的鎖已經沒了。門板上被人用粉筆歪歪扭扭寫了個“馬”字。院牆根底下堆著幾個破竹筐,井臺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青苔。
顧鐵柱站在門口看了片刻,把驢繩交給宋巧秀,然後走進院子,把灶房的門推開。裡面堆的雞籠子從地上碼到房梁,一股黴爛的稻草味混著幹雞屎的臭味撲面而來。他退出來,走到院子裡,繞著土屋轉了一圈,又走到後牆根底下看了片刻。
“地基還能用,牆不行了。”他拿手拍了拍土牆,牆皮簌簌往下掉,“拆了重來。”
宋巧秀把孩子交給劉嬸子,當天下午就去鎮上找了泥瓦匠。泥瓦匠是個姓鐘的老頭,帶著兩個兒子幹活,聽說是顧屠戶家要蓋房子,放下手裡的活就來了。“去年發大水,你家的土屋泡了半截牆根。早該修了。”
顧鐵柱沒有請幫手拆牆。他一個人,用一根鐵釺和一把大錘,從天亮砸到天黑。土牆碎塊砸在青石板上,揚起的灰把他整個人罩成了一個土人。他把碎土坯一塊一塊碼在豬圈邊上,準備以後墊圈用。能用的木料他全抽出來了——梁。檁條。門框。窗框,一根一根碼在牆角。每抽一根之前他都要用刨子把那根木料刮一小截,露出木頭本色,放在鼻子下聞一聞。只有那扇門板——潑過糞。又被宋大貴踹裂過的那扇——他沒有拆。他把門板卸下來立在院牆根底下,拿井水衝乾淨了上面經年的灰土。迎著日光,門板上還能看見當年被糞水洇進木紋裡那攤淺褐色的印記,已經乾透了,但紋路還清清楚楚。他也沒有把它拿去墊豬圈。他把門板豎在院牆根底下,比了比方位,剛好擋住豬圈到井口之間那道穿堂風。宋巧秀從灶房端水出來,看著那扇門板,心想,他連一塊舊門板都不肯丟。
蓋房子那幾天,院子裡熱鬧得跟趕集一樣。鍾師傅帶著兩個兒子砌牆,宋巧秀在旁邊打下手——遞磚。攪泥灰。燒茶水。她懷裡抱著二寶,一隻手攪泥灰一隻手託著孩子的屁股。顧鐵柱扛木樑的時候,肩胛骨把新換的紗布繃得緊緊的,宋巧秀把他喊住,當著一院子工人的面解開他領口看了看,確認肩上的舊傷沒有再滲血。工人們低著頭幹活,沒人敢笑。鍾師傅的小兒子沒見過這樣當家的女人,趁歇晌偷偷問他爹:“這屠戶娘子是什麼來頭?指揮砌牆比工頭還利索。”鍾師傅喝著茶說:“你沒聽說她在京城打官司的事?都察院的門她都敲得開,蓋三間瓦房算什麼。”
三天起牆,五天架樑,七天蓋瓦。三間大瓦房在原來的地基上立起來的時候,整條巷子的人都過來看了。房子不大,但敞亮。一間正屋住人,窗戶開得比從前大一倍,冬天能進滿炕陽光。一間灶房兼飯堂,灶臺是新砌的,煙囪直通屋頂,再也不像從前那樣一生火就滿屋子煙。靠街那一間打通了和棚子的隔牆,直接做了肉鋪鋪面——案板還是那張老案板,但底下新墊了石墩,穩穩當當。
掛招牌那天,宋巧秀特意去了一趟鎮上的木匠鋪。她讓木匠刻了一塊新匾,上面是“顧家肉鋪”四個字,用的是端正的楷書,墨底金字。但她在下面又讓人加了一行小字,字型略小一些——“裴氏監理”。
木匠問她:“裴氏監理是什麼意思?”
她說:“肉姓顧,賬歸我管。”
招牌掛上去的時候,隔壁劉屠戶第一個過來看了。他站在門口,歪著頭把那一行小字唸了兩遍,然後扯著嗓子往巷子裡喊:“顧老弟!你可算回來了!”他的大嗓門把門口蹲著的一條黃狗都嚇跑了,“你們不在的時候,鎮上那幾家賣肉的價錢漲了三成,肉還不好。老主顧天天罵,罵完還得買。你們這一回來——”他拍了拍肉案,“這門板上的金漆還沒幹呢,以後還照舊來。”
“照舊來。”顧鐵柱說。他把剁骨刀從舊布包裡取出來,在磨刀石上推了三下,插回案板上的刀架裡。
老主顧們回來得比想象中更快。孟老太太拄著柺杖走了一里路過來,往案板前站定,還是翻看每一塊肉,還是那句“昨天的還是今天的”。宋巧秀從棚子底下翻出一個小本子,上面記著老主顧們常買的肉塊和分量——是臨走前記的,字跡有點潦草,但她記得清清楚楚。
“孟嬸子是來稱六兩前腿瘦肉的。”她把肉稱好,草紙包了,又從案板底下挑了兩根帶肉星的骨頭塞進去,“骨頭不要錢,燉湯補鈣。”孟老太太接過肉,仰頭看著鋪簷下亮閃閃的新招牌,又看了看招牌下面那行小字,老眼眯了片刻,忽然說了句:“從前我在這鎮上逢人便說,顧家那個媳婦像做人的,不像賣肉的。看來你沒變。”
但鎮上也有新面孔。
開張後沒幾天,一輛青帷馬車從街面上慢慢碾過,駕車的把式收住韁繩,正停在新漆圓木撐著的棚簷前面。車簾沒有挑開,只從簾縫裡透出一聲低悶的問話:“這就是那個去過京城的屠戶娘子?”駕車的回了一句:“回安老爺,就是這家。”
然後車簾就落下去了。馬車繼續往前走的時候,輪子碾過路面碎石子濺得老高,清脆得扎耳。
沒過幾天,鎮上的茶館裡就傳出話來——新來的安大戶是安國公的遠親,在鎮上置了幾百畝水田,買下了趙四家原來的賭坊改成了糧行。有人在茶桌上跟他說起顧家肉鋪重新開張的事,他端著茶盞笑道:“顧鐵柱?就是去年在京城把安國公府的死士打了的那個屠戶?”他放下茶盞,慢悠悠說了一句:“運氣不會總這麼好。”
宋巧秀把這句話從劉嬸子嘴裡聽來的時候,正在灶房裡給兩個孩子蒸雞蛋羹。劉嬸子攥著圍裙邊站在灶房門口,眼睛裡的憂色已經藏不住了。宋巧秀把雞蛋羹端出來放在灶臺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說:“劉嬸子,你不用替他遮掩。他說了什麼,我都知道。在京城跟安國公的人斗的時候我就知道——倒了一棵大樹,樹根底下的小蟲子還會亂爬一陣。但這鎮上不是京城,他也沒那個本事再掀風浪。顧家肉鋪今天開門,明天還會開門。”
劉嬸子走後,宋巧秀獨自走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井沿。肉案。豬圈。晾衣繩——每一樣都是她的。她從灶房走到正屋,又從正屋走到灶房,把牆面上每一扇新漆過的門。每一根磨得光滑的房梁都摸了一遍。最後她站在院門口,伸手按在新門板上又推了推——合頁順滑無聲。她想,這道門檻,是自己挑的木,自己砌的磚,自己親手立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