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安老爺的末路安老爺真正動了殺心,是在那幾條蛆被人當街笑話之後的第三天。
他在糧行後院的賬房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面前的茶涼了續。續了涼,夥計沒人敢進去。天黑以後他把安記肉鋪的掌櫃叫了進來,關上門,只吩咐了一句:“去找兩個生面孔。不要鎮上的,去縣裡找。價錢翻倍。”
掌櫃的心裡一驚,但不敢多問。他連夜趕了十幾里路去縣城,第二天傍晚帶了兩個人回來。這兩人不是縣城裡的潑皮——是從外地流竄過來的,專門替人要債放火,手裡有過案子,但都在隔壁縣,本地衙門沒有他們的底。安老爺開出的價碼是五十兩銀子,先付二十兩定金。事成之後,顧家肉鋪關了門,鎮上沒人敢再跟他作對,剩下的三十兩再結。
兩天後的夜裡,沒有月亮。春末的風從河面上灌進鎮子,把巷子裡晾著的衣裳吹得撲撲響。鎮上人睡得早,最後一盞茶鋪的燈也在戌時三刻滅了。
那兩個人是從後巷摸過來的。後巷沒有門,只有一堵矮牆,牆外面是豬圈。一個人蹲在牆根底下當墊腳,另一個踩著他的肩膀翻過去,落地的時候踩碎了一塊瓦片。院子裡的蘆花雞在雞窩裡撲稜了一下,又安靜了。
翻進來的人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竹筒裡裝的是桐油,封口用油紙紮緊了。他把竹筒別在後腰上,貓著腰往灶房後牆摸過去。後牆是上次翻新時新砌的,磚縫裡的灰漿還沒全乾透,牆根底下堆著幾捆柴火和半袋引火的松針——是顧鐵柱白天剛劈的,預備明天早上生灶用的。這人蹲在柴堆邊上,把竹筒的封口咬開,舉起竹筒往牆面上潑。
桐油剛潑出去第一股,他的手腕就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攥住了。那力道不是人的力道——像是被鐵鉗夾住了骨頭,拇指卡在他腕關節的縫隙裡,其餘四根手指收攏的時候,他甚至聽見自己腕骨“咔”地響了一聲。竹筒從他手裡滑下去,桐油全潑在自己褲腿上。他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後頸又捱了一手刀,整個人軟塌塌地倒在柴堆邊上。
牆外面放風的那個人聽見動靜不對,剛想跑,腳還沒邁出巷口,顧鐵柱已經赤著腳追到了背後。他根本沒拿刀,因為今晚他不是來砍人的。他揪住那個人的後領往牆上一撞——力道剛好把後腦勺磕在青磚上,不致命,但足夠讓人眼冒金星。然後他一手一個,把那兩個潑油的小子和他們的桐油竹筒一起拎進了院子裡。井沿上點著油燈,燈芯撥得比平時亮。宋巧秀從灶房裡端出一盆水兜頭潑在那兩個被捆住的人臉上——潑油的那個一個激靈醒了,看見面前蹲著一個肩寬腰窄的男人,手裡握著剁骨刀。刀沒有舉起來,只是擱在膝蓋上,刀刃朝外。
“誰讓你們來的。”
潑油的那個嘴硬,不說話。放風的那個先慫了,竹筒倒豆子一樣把安老爺的名字。價錢。接頭方式全交代了,說完還把懷裡那二十兩定金的首付款從腰帶裡摳了出來。銅錢撒了一地,在油燈光下滾得到處都是。
院子裡一時只剩銅錢滾地的響聲和井邊蛐蛐的低鳴。宋巧秀彎腰把那些銅錢一個一個撿起來,放回那個人的腰帶裡,又把錢袋紮緊。她站起來的時候燈光正好照在她臉上,她抬眼看向顧鐵柱:“人,怎麼處理?”
顧鐵柱把刀擱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讓他們等著。”他走到院門口把門開啟,又走回來一手一個把那兩個捆住的人從地上提起來,“走。送你們回去。”
天剛矇矇亮,鎮上的青石板路還沒被人踩熱。安府的大門緊閉著,門前的石獅子嘴裡含著露水。顧鐵柱押著那兩個捆住的人走上石階,他沒有敲門——他把那兩個人往門板上一靠,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個潑了一半桐油的竹筒,擱在門檻正中間。做完這些,他才抬手叩了三下門環。
門房揉著眼睛開了門,看見門檻上擱著的竹筒,又看見門口捆著跪著的兩個人,臉都白了。顧鐵柱說:“你家老爺的夥計昨晚迷路了,在我家後牆根潑桐油,我送回來。”
他聲音不大,但清晨的巷子靜,每一個字都被早起的左鄰右舍聽得清清楚楚。隔壁院子的門開了一條縫,再隔壁的窗戶被竹竿支起來半扇。
安老爺披著袍子從內院趕出來的時候,門檻上已經圍了一圈人。他看著地上那兩個捆成一團的傢伙,又看著門檻上那個還在往外滲桐油的竹筒,臉色鐵青,嘴角抽搐了兩下,想說什麼,但滿街的人都在看著他。
“顧鐵柱!你血口噴人——”安老爺終於憋出一句,但話說了一半就咽回去了。因為他看見顧鐵柱轉過身,後背對著他。這個屠夫從頭到尾沒有跟他對罵一句,只是把那兩個捆住的人留在安府門口,和那個刺鼻的桐油竹筒一道,像一個髒東西被退回了原處。然後他穿過圍觀的人群,往回走了。
人群裡不知道誰先笑了一聲。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安老爺站在自家門口,當著滿街人的面,低頭看著腳邊那個潑了一半桐油的竹筒——他找的人甚至沒能把油潑完。
訊息傳了整個鎮子只用了半天。傍晚時分劉屠戶去茶館聽說了一段書的工夫,回來就拉著宋巧秀學舌:“安家糧行今天一個客都沒進!他傢伙計在碼頭收貨,船家都不肯賒賬了——說安老爺信用掃地,怕收不到貨款。”劉嫂在旁邊摘菜也補了一刀:“我家那口子說,安老爺在縣城的鋪子也被人退了一筆大單子。”
宋巧秀在灶房裡配著明天賣肉的醃料沒有應聲,只是把鹽罐擱回灶臺角上。她心裡清楚——安老爺這種人在鎮上立不穩,不是因為顧鐵柱抓了他兩個打手,而是因為他壞了鎮上的規矩。鎮上人做生意靠的是信,不是錢。他把價錢壓到成本以下,人沒說什麼。他在茶館散佈流言,人也只是半信半疑。但他僱兇縱火——越過了鎮民能忍的那條線。今天他敢往顧家後牆潑油,明天就敢往別家鋪子扔火把。這條線一過,他就不是鎮上的人了。
果然,不到半個月,安老爺糧行的招牌摘下來了。他當年在鎮上搶著置下的田產被幾個本地鄉紳聯手吃下,安記肉鋪的門板也被收走,鋪面轉租給了一個賣布的外鄉人。離開鎮子那天沒有青帷馬車了——馬車早賣了——只剩一輛騾車拉著幾口箱子。安太太抱著孩子坐在車尾,孩子哭著要水喝,她拍著孩子的後背恨恨地說:“你爹就不該惹那家煞星。”
安老爺站在騾車旁邊,低頭清了清嗓子,忽然抬頭看向街口。宋巧秀正端著一盆洗完的衣裳從河邊走回來,她頭上包著藍布帕子,臉上有陽光底下一層薄薄的汗。兩個人隔著街面打了個照面。
“你以為贏了我?”安老爺咬著牙,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這世上比我有勢力的多了。你今天能把我趕出鎮子,改天——”
“誰再來,都一樣。”宋巧秀把衣盆換了個手,沒有停下腳步。站在自家院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沉在青石板上,“我家門小,事多,但扛得住。”
她把衣盆擱在井沿上,一件一件抖開晾在繩上。春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晾衣繩上掛著的舊褂子和孩子們的衣裳吹得輕輕晃動。她拍平了顧鐵柱那件肩膀上打著補丁的外褂下襬,走進灶房看顧鐵柱正往鍋裡放肉,又把灶臺角上被翻亂了的東西一一擺正。院子裡安安靜靜,兩個孩子還沒醒,豬圈裡的新豬崽在拱母豬的肚子。
她已不再是當年那個需要抓住刀刃才能被救的人。她現在,就是自己的救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