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意外來客那天傍晚,宋巧秀正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衣裳。二寶蹲在井邊拿小棍戳螞蟻,大寶坐在門檻上把一塊木頭當刀砍。顧鐵柱蹲在豬圈邊上修柵欄,嘴裡叼著三根釘子,錘子一起一落,豬崽們在圈裡拱著母豬的肚子哼哼。
巷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一個人站在那兒。四十出頭,瘦高個,臉盤和顧鐵柱有三分像,但五官被什麼東西扯歪了——嘴角往下撇著,眉骨上有一道舊疤,不是刀砍的,是摔的。穿了一件灰撲撲的舊長衫,袖口磨毛了,肩上背個褡褳。不是鎮上人。他往院子裡邁了一步,站在井臺邊上,目光從宋巧秀身上掃到顧鐵柱,又掃回來。
“表弟。”那人開了口,聲音帶笑,但那笑是黏在嘴唇上的,眼睛沒笑,“多年不見,就這麼招呼哥哥?”
宋巧秀手裡的衣裳停在半空中。她轉頭看顧鐵柱。
顧鐵柱已經把錘子放下了。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但和平時在肉案上拔刀之前一樣——整個人的重心往前移了半寸。他看著門口那個人,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噁心。和上回刀疤臉在鎮上認出他時的反應完全不同。上回是冷,這回是厭惡。
“你還沒死。”顧鐵柱說。
宋巧秀嫁給他這麼久,從沒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跟任何人說話。包括安國公的死士。
“託你的福。”那人把肩上的褡褳往上顛了顛,也不等人讓,自己走到井沿上坐下了。他打量了一下翻新過的瓦房和灶房裡冒出來的炊煙,點了點頭,“過得不錯。聽說你在京城出了名,連國公爺都讓你扳倒了。我這當哥哥的臉上也有光。”
“你是誰。”宋巧秀把衣裳擱在盆裡。
那人朝她拱了拱手,動作浮誇,像戲臺上唱喏的丑角。“這位就是弟妹吧?在下顧鐵生——鐵柱的親表哥。我娘和他娘是親姐妹。”
宋巧秀看著他那張和顧鐵柱只有三分像的臉,心裡那根弦忽然繃緊了。顧鐵柱從來沒跟她說過自己還有親戚。他說過“家裡人死光了”,在冬至夜裡。在月光底下舉起那隻手說過。如果這個人真是他表哥,那他就是顧鐵柱以為已經死了的人。
“你來幹什麼。”顧鐵柱走到井臺前面。宋巧秀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已經捏白了。
“路過。在鄰縣做了點小生意,聽說表弟在這兒發了跡,順道來看看。”顧鐵生從井沿上站起來,手伸進懷裡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個油紙包,擱在井沿上。油紙包滲著油漬,裡面是幾塊酥餅。“給孩子的見面禮。”
宋巧秀看著那包酥餅,又看了看顧鐵生的臉。他的嘴角掛著笑,但那笑底下有東西在翻——是別有所圖,是放不下什麼舊賬。不是尋親,是試探。她沒去拿酥餅。
顧鐵柱低頭看著那幾塊酥餅,又抬眼看向顧鐵生。他的下頜角咬得發白,喉結滾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被嚼碎了從嗓子眼裡往外碾:“那年冬天,娘燉了一鍋蘿蔔。你端了一碗,坐在門檻上吃。你說,‘鐵柱,這蘿蔔沒肉,我想吃肉。’我說等開春買了豬崽就殺,殺頭小的,給娘補身子。你說好。”
顧鐵生臉上的笑收了一寸。
“結果沒等開春。”顧鐵柱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不大,但顧鐵生往後退了半步。“你就把全村人賣了。”
宋巧秀腦子裡“嗡”的一聲。她看著丈夫的側臉——他的眼圈沒有紅,眼眶是乾的,但眼底有火,是被壓在石頭底下燜了十幾年的火,到今天還在燒。她轉頭重新看向顧鐵生那張只有三分像的臉。那張臉上現在什麼都掛不住了——嘴角的殘笑碎成一堆尷尬的皮褶。
“你把村子的防線佈置全告訴潰兵。進出幾條路,井在哪,誰家有糧,誰家有刀,你都說了。潰兵進村那天晚上,你站在祠堂門口,給他們指路。你指了村口老槐樹——爹就被吊在那棵樹上。你指了井——娘死在井邊不遠的地方。”顧鐵柱的聲音從冷變成了一種更可怕的東西——是平,平得沒有溫度,像磨刀石上被推到最後一寸的刀鋒。“那年冬天,你站在娘旁邊看著兵糟蹋她。你站在那兒看著。”
顧鐵生的麵皮抽搐了兩下。他又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井沿上,硌得他嘴一咧。但他很快把那咧開的嘴角又扯成一個笑:“我也是被逼的。他們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不按他們說的做,我也得死!我能怎麼辦?我沒你那種武功,我打不過,我只能先保住自己的命——”
“被逼。”顧鐵柱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然後抬起手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忽然拔高到震得井水都顫了一下,“顧鐵生。潰兵進村燒殺的時候,我躲在井裡,你看不見。娘死在井邊的時候,我在井裡聽著,你看不見。第二天天亮我爬出來,拿我爹的柴刀砍死了那個頭目——那年我十二歲。十二歲,我都拿刀了。你在哪兒?你給他們帶路燒殺完了以後自己也怕了,跑了;護村的時候你不在,報血仇的時候你不在,這些年你躲在外面吃香喝辣——你有臉跟我說被逼?”
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指節慢慢鬆開,然後聲音又恢復了平時剁肉時那種平淡:“當時如果有人逼我,我會殺人。如果有人逼你——你選擇幫他們殺人。這就是區別。”
宋巧秀往前跨了半步又停住了。她知道他不需要安慰。他現在要的不是安慰,是把這個站在他院子裡的人從他心裡剜出去。她從胸腔裡緩緩往外吐著氣,把二寶從地上抱起來,對顧鐵柱的後背說:“鐵柱,叫栓子來。讓他把人帶走。”
顧鐵生被栓子拽出院門的時候還想回頭說什麼,但栓子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宋巧秀走到院門口,對栓子說了一句“送到鎮口,別動手”。然後她把院門關上了。
顧鐵柱蹲在井邊。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手背上爬著青筋,虎口上那道新刀疤在夕陽底下泛著淡紅色的光。宋巧秀把二寶放在門檻上,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她沒有抱他,沒有說“別想了”。她只是也伸出手,把自己那隻粗糙的手攤開在他手掌旁邊,和他並排擱著。
“他走了。”她說。
“他說被逼。”顧鐵柱的聲音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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