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澤銘不情不願地端起碗,眼睛卻還盯著沈棠。
那年除夕,許師長難得在家。一家人圍爐守歲,許澤銘熬不住,歪在許太太腿上睡著了。許太太輕輕拍著他的背,跟沈棠說:“這孩子從小一個人,也沒個兄弟姐妹。往後你多擔待他些。”
沈棠看著許澤銘睡著的臉。睡著了倒是安安靜靜的,眉眼間那股子橫勁兒全沒了,看著就是個普通的孩子。
她說:“好。”
窗外落了雪。
這是沈棠在許家的第一個年。爐火燒得很旺,她把橘子剝開,分了一半給許太太。許太太接過去,笑著說了句“真甜”。
沈棠也笑了。
她想起劉副官那件事,不知道許師長還會不會再提。她決定不問。問了就變成一件真事了。不問,它或許就自己散了。
可她知道,散不散的,由不得她。
許太太一向身子弱,但病是開春之後才顯出來的。
起初不過是咳嗽。許太太自己沒當回事,說年年開春都要咳一陣。沈棠不放心,讓人去請了大夫。大夫說是倒春寒侵了肺,開了幾帖藥。
許太太喝了藥,咳嗽果然輕了些。沈棠鬆了口氣。
她心裡隱隱有些怕。
這種怕沒有來由。可她每次聽見許太太夜裡壓抑著的咳嗽聲,心裡就揪一下。那聲音悶悶的,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帶著一股子不肯驚擾旁人的隱忍。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從沒見過母親,可她想,母親走的時候也是這樣虛弱吧。
她不能讓許太太也這樣。
可病這種東西從來不跟人商量。
到了三月裡,許太太的咳嗽忽然重了。痰裡帶了血絲,人懨懨的沒精神。沈棠慌了,連忙讓人去軍部給許師長遞信。
許師長沒有回來。
前線吃緊,他走不開。只派了個人回來,說讓去省城請大夫。
沈棠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傳話的勤務兵騎馬走遠。春風吹過來,捲起門前的塵土。
她轉身回屋的時候,許太太正靠在床頭,臉色白得像窗紙。
“你父親......”許太太說了半句就咳嗽起來,咳完了,擺擺手,“算了。”
沈棠不知道那句“算了”是什麼意思。是說算了,不來就不來吧,還是說算了,她早就料到了。
三嬸又來了。
這一回她沒有壓低聲音說話。她站在許太太床前,環顧了一圈屋子,目光最後落在沈棠身上。
“大嫂病成這樣,師長又不在,家裡沒個主事的怎麼行。”三嬸嘆了口氣,“我讓老二媳婦過來幫忙照看幾天吧。這宅子裡上上下下,總得有個自家人盯著。”
她說“自家人”三個字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沈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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