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澤銘的“分寸”是慢慢顯出來的。
從前他捉弄人是不管不顧的。往沈棠枕頭底下塞死知了,往廚娘的鹽罐子裡換白糖,拿彈弓打隔壁周師長家的兒子——做了就做了,從不覺得自己有錯。
現在他還是調皮,但調皮的勁兒不一樣了。
有一回,廚房新來的小丫頭芸香端菜時打翻了一碗湯,燙了自己的手,嚇得直哭。許澤銘正好路過,蹲下來看了看她的手,說了句“哭什麼,又沒掉塊肉”,然後跑去自己房裡翻出一瓶燙傷藥膏,塞給她。
“別說是我給的。”他繃著臉,“說了我就不給你了。”
芸香後來跟沈棠說起這件事,學許澤銘的樣子學得惟妙惟肖。沈棠聽著,嘴角彎了一下。
還有一回,隔壁周家的小兒子又來找事。上回被彈弓打了額角,這回學乖了,帶了他大哥一起來。周家大兒子十五歲,比許澤銘高半個頭,堵在巷口,說要替他弟弟討個公道。
許澤銘把書包往牆根一擱。
“單挑還是一起上?”
周家老大愣了一下。他大概以為許澤銘會跑,或者會叫大人。沒想到這個比他矮半頭的小子把袖子一卷,擺了個架勢,像模像樣的。
結果是許澤銘被打了一頓。嘴角破了,顴骨青了一塊,手背上也擦破了皮。
但他始終沒有跑。
周家老大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小子,骨頭倒硬。”
許澤銘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把書包撿起來背好。走到巷口的時候,沈棠正站在那裡。
她聽說周家兄弟堵他,放下賬本就往外跑。跑到巷口的時候,架已經打完了。
許澤銘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他把臉偏過去,不想讓她看見嘴角的傷。
“沒事。”他先開口,“他比我慘。”
沈棠走過去,捏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掰過來。嘴角的血已經幹了,顴骨上腫起一小塊,青青紫紫的。
“疼不疼?”
“不疼。”
沈棠沒有說話。她掏出手帕,把他嘴角的血跡擦乾淨。手帕是許太太留下的,素白的,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海棠。
許澤銘站著不動,讓她擦。擦完了,他忽然說了一句:“我沒給他打趴下。”
沈棠把手帕收起來。
“下次別打了。”
許澤銘沒吭聲。
“打贏了打輸了,疼的都是自己。”沈棠說,“母親要是還在,會心疼的。”
許澤銘低下頭。過了一會兒,他悶聲說了一句:“她不在。”
沈棠沒有再說什麼。她牽起他的手,繞過他手背上的擦傷,握著他的手腕往回走。許澤銘被她牽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安安靜靜地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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