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到鍾公館門口時鐘紹元從後座拎出幾盒禮品,全是他提前準備好的。
他把每一盒裡面是什麼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給鍾夫人的是蘇州繡莊的雙面繡團扇,給大總統的是雲南普洱陳茶,給大嫂和二嫂的是北平老字號的花簪,連兩個孩子都各得了一隻小風箏。
沈棠有些內疚,上次他說什麼都不用準備,自己真的就沒想什麼。
鍾紹元看出了她的不安,一面拎著禮品盒引著她往臺階上走,一面說:“這些都是形式,你人到了就是最大的誠意。”
大總統和鍾夫人都在。
客廳裡飄著極淡的龍井茶香,大總統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坐在單人沙發上,面容清癯,主動問沈棠課業忙不忙、教授對她如何。
沈棠一一答了,不卑不亢。
大總統微微點頭:“外文系的師資如今北大是最好的,好好學吧。“
鍾夫人穿一件絳紫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耳上墜著兩粒圓潤的翡翠。
她笑著讓沈棠坐下,吩咐傭人上茶,語氣比沈棠預想中要和氣得多。
但沈棠注意到她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笑的時候也帶著三分審視,從她的髮簪打量到她的鞋尖,又回到她臉上,嘴角的弧度始終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絡,也沒有露出挑剔的神色。
鍾夫人隨意地問起她從前在省城的學業。
沈棠知道這句話的重點不在“學業”,而在“從前”——鍾家一定知道她訂過婚的。她從容地接過茶盞道了謝,順著話頭說下去言語間沒有半分侷促:“那時候年紀小,一心都在學習上,學業進步很快。”
年紀小,是個很好的託辭。
大哥鍾紹文不在,軍中事務繁忙,託大嫂帶了話來,說下次一定回來見見沈小姐。
大嫂姓程,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牽著兩個孩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女孩七八歲,男孩五六歲,兩個孩子一進門就好奇地打量著沈棠,沒過多久便徹底叛變了——沈棠蹲下來和他們說話,從口袋裡拿出兩隻小風箏,把線軸繞在手指上比劃著怎麼放。
男孩子趴在她膝蓋上仰著臉問:“漂亮姐姐,你會放風箏嗎?”
女孩子立刻糾正:“不能叫漂亮姐姐,是小嬸嬸。”
鍾紹元有些發窘:“還不是小嬸嬸,叫阿姨。”
鍾蔻年紀大一點,也很聽話:“阿姨好。”
鍾茂卻不肯叫:“明明就就是漂亮姐姐!”
大嫂連忙打圓場:“小孩子亂講話,阿棠不要放在心上啊。”
沈棠笑著摸摸鐘茂的頭:“下次帶你們去北海公園放風箏,好不好?”
鍾茂立刻補充:“還要帶花生糖!”被大嫂輕輕拍了一下後腦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