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靜宜信以為真:“你這個人啊,就是太要強了。從小到大什麼事都自己扛,在省城被人那樣說,你一聲不吭全嚥下去了。現在要嫁進鍾家,又在擔心自己做不好——你有什麼做不好的?
你是沈棠,是站在幾百人面前用法文做同聲傳譯都不怯場的沈棠。你是從省城走到北平,從女中走進北平大學的沈棠。你能在幾百人的禮堂裡把那些老外講得目瞪口呆,還怕應付不了幾個太太小姐?”
沈棠被她的善解人意弄得鼻尖發酸,卻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說:“你這張嘴厲害得很,有你在,誰敢欺負我。”
馬靜宜得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當然!”然後又故意板起臉指了指桌上那兜水蜜桃:“看在我特意為你搶來這批最早上市的份上,趕緊給我削皮啊!”
沈棠順從地起身去廚房拿水果刀,把第一片削好的桃肉擱進馬靜宜手心,指尖沾著溼淋淋的桃汁。
水蜜桃的香甜,中和了她內心的酸澀。
第二天傍晚,沈棠從圖書館出來時,鍾紹元己經在銀杏道上等著了。
他靠在銀杏樹旁,手裡拿著兩本書,看見她走出來便迎上去,接過她懷裡那疊厚厚的手稿替她拿著。
兩個人沿著銀杏道往校門口走,鍾紹元走得很慢,幾次欲言又止。
沈棠注意到他把書脊捏了又捏,問:“是不是有什麼事?”
鍾紹元停下腳步,把書換到另一隻手上,終於開口了。
“我父親和母親那邊,我問過了。他們同意見見你。”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跟他們說的是——我們己經在交往了。正式的,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
沈棠點了點頭:“好。”
鍾紹元見她答應得如此乾脆,反而有些不安,推了推眼鏡,語氣更小心了些:“只是見個面,吃頓便飯,不會太正式。你不用緊張,也不用特意準備什麼。如果覺得太麻煩,也可以再等等,不著急。”
沈棠看著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有些過意不去。
他明明是真心喜歡她的,卻因為自己的協議,連邀請她回家吃頓飯都要再三斟酌措辭,怕她覺得麻煩。
沈棠笑了笑:“真的不麻煩,這是應該的。既然決定要在一起,見家長是遲早的事。週末吧,我有空的,我需要準備些什麼呢?”
鍾紹元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嘴角微微上揚:“不用,不用!你什麼都不用準備的,有我在。”
週末轉眼即至。
週六一大早,沈棠在衣櫃前站了很久,手指從一排衣裳上輕輕劃過——月白太素,藏青太沉,藕荷太舊,最後她挑了一件雨過天青色的軟緞旗袍。
旗袍裁得極合身,領口恰到好處地貼著頸線,腰身收得乾淨利落,裙襬垂到腳踝上方一寸,走動時像一汪被風吹皺的春水。
領口別了一枚珍珠盤扣,南洋珍珠,溫潤渾圓,在雨過天青的緞面上像一滴凝住的月光。
耳上也換了兩隻珍珠墜子,米粒大小,輕輕晃著,襯得她下頜線條格外柔和。
頭髮用髮箍攏住,帶了幾分少女的嬌俏。
沈棠對著鏡子端詳了片刻,覺得這身打扮既不張揚也不寒素,夠體面,又不會讓人覺得她在刻意攀附。
沈棠平時基本就是學生裝,從不打扮。等她從房間裡走出來時,鍾紹元愣了愣,不小心碰翻了茶几上的雜誌,彎腰撿起來後耳根還紅著。








